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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遇伊长息和拜师

几日后,岑家出自建造的免费私塾终于可以开始授课。

如今农闲,田地中不忙,岑家的私塾不仅免费还包一顿饭,虽然吃的不是很好,但是好歹少一人的口粮,不少黔首争先恐后将自己家孩子送过来。

私塾不大,岑家也负担不起全县孩子的吃饭,岑父想了一会,决定在入学之前进行考校,只选取有天赋的学生。

原本只有黔首带着家中男孩来考,岑吟别知道后,特意跑到岑父面前,仰着头说。

“阿父,我也想要女孩子来上学,来好多好多,陪我玩。”

岑吟别生而知之,哪里表现过这么天真可爱的时候?

岑父大感新奇,同时也不愿意让女儿失望,便对前来的黔首说可以让女儿也前来试试。

这事传开,来的孩子更多了。

岑父也深刻落实着让女儿扬名的方案,一旦别人问起为何花那么多钱造一个免费私塾时,便会告诉他们不是自己想的,是自己女儿岑吟别希望黔首都能读书,求他建的。

“吾女心怀天下,吾心甚慰啊。”

听过的人纷纷附和称赞,至于私底下如何说,那就不知道了。

因为岑父的宣传,私塾是岑吟别的主意这件事迅速传开,又正值农闲,大家都不太忙,茶余饭后没什么谈资便都会讨论两句。

有些人觉得岑吟别年龄虽然小,但是心怀天下,可惜是女子,不然长大后定能成为一位名士。

也有人觉得她不过是年幼贪玩,任性想让孩童陪自己却不考虑要花多少钱,又是岑县令的独女,日后怕是会败光县令的积蓄。

一位少年听见了这些议论声,他摇摇头,轻声叹了一口气。

“为民造福,名士风范。”

他掂了掂手里菜,边走边想:若是能见一见那位县令千金就好了。

少年人走到一处宅院面前,轻轻推门,一位老者拿着书坐在桌边看。

老者年龄已经不小,但是目光清明,举止有度,身上有一股儒雅的气息,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

少年将手中的菜拿给仆从,走到老者身边,躬身行礼。

“先生。”

老者抬眸:“长息这般神情,可是有事要说?”

伊长息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先生可曾听闻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位县令千金?”

外界如何评说和岑吟别都没有关系,在私塾招生结束后,她的父亲终于同意带她去看看了。

去的当天,她早早起来,穿戴好随父亲出门。

到了私塾后,岑父被管事的叫走商议,岑吟别自己在院中乱转。

不知不觉,她越走越偏,自己也不知走到哪了。

如今孩童都在上课,这边也没人来往,又有些累了,于是干脆走到一颗树下,准备坐着休息一会。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树上有个男孩,两人大眼瞪小眼。

岑吟别沉默地看了看那个男孩,又看了看远处的房屋。

“我要是没记错,这会应该是上课时间吧。”

男孩沉默着,看上去也不准备下来。

岑吟别叹了口气,也没逼他,自己爬了上去,坐在那个男孩身边。

“你为什么不去上课啊。”

男孩歪了歪头:“你不也没去吗?”

岑吟别:“因为我不是私塾的学生啊!我只是过来玩的。”

男孩认真看了看她,忽然恍然大悟。

“哦!你就是县令家那个败家子独女啊。”

岑吟别非常震惊:“我哪里败家了!”

男孩指着底下的私塾。

“他们说,这个院子,这些先生和这些书,都花了很多很多钱,比家里半年的粮食钱还要多,你拿这么多钱,只为了教一些和自己无关的人读书,不是败家子是什么?”

说完他撇撇嘴:“也就县令疼爱你,不然谁家会拿这么多钱来做这些无意义的事呢?”

“不是没有意义的!”

岑吟别打断了他。

“我做的不是无意义的事,读书很有用的,只有读了书,你才能活的明白,也才能更好的生活。”

那个男孩不屑地笑了一声:“普通人读书有什么用?是能赚钱还是能当官?”

岑吟别:“能当官,如果你读书厉害,还能当很大很大的官,可以让父母亲族,还有乡里乡亲都过上好日子。”

男孩愣了,声音变得有些茫然:“普通人,也能当官吗?”

岑吟别想起如今选官的方式,沉默了一下,然后抬头,很坚定地说。

“能的,一定能的。”

她知道日后会出一个女帝,知道女帝是个明君,所以她忍不住想。

如果我努力一些,能走到女帝身边得一个一官半职,劝得她开科举,就能为平民打开一条上升通道。

这样,平民也能当官了。

那个男孩笑了:“你是县令家的女公子,是大人物,所以我信你。”

他慢慢下了树。

“我先走了,女公子可要记得今天的话哦。”

岑吟别坐在树上,看着他慢慢走远。

“可是下不来了?”

忽然,她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连忙站起来寻着声音来的方向转头望去,就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立在院墙外,见她起身,还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手上前几步,似乎是怕她跌下。

她好奇询问:“你是谁?”

少年扶了扶额头:“岑小娘还是先稍等一下,长息先去找私塾的人将您带下来再说话吧。”

岑吟别不在意地摇摇头,换了个方向对着少年坐下。

“你认识我?是来找我的吗?”

那个名长息的少年笑了笑。

“岑家女郎之名,如今崇县何人不知呢?”

顿了顿,他又道:“另外岑小娘刚刚那番话,长息都听见了。”

岑吟别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一看出身就不凡的标准文士,不免有些好奇他的看法。

“你认为如何?”

伊长息思索一会,答道:“待人亲和,目光长远,心怀天下,名士之风。虽为女子,但远胜男子多矣。”

岑吟别好奇:“你不觉得我在痴人说梦吗?”

伊长息:“长息虽见识浅薄,但也能一眼看出君非池中之物,既然敢说,定是有一定把握,那位郎君都信君,长息自然也信君。”

岑吟别的笑容随着伊长息的话越来越大,她观察了一下位置,发现这个院子拐角旁不远就是后门。便对伊长息说。

“你等我一下。”

然后很利落地爬下树,哒哒哒地跑到后门把门打开,然后走到伊长息面前,努力垫着脚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有眼光嘛!我叫岑吟别,你叫什么?”

“我姓伊,名长息。”

“伊长息……”岑吟别念了声这个名字,然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叫我“吟别”就好,对了,你家住哪里啊?”

伊长息歪头笑了笑,表情难得有些促狭,刻意拖长了音。

“这个嘛——过些时日吟别你就知道了。”

“诶?”

岑吟别疑惑地睁大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他,看得伊长息非常不好意思,连忙退了一步。

“抱歉,刚刚是长息失礼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岑吟别如阳光般耀眼的笑容,自己就忍不住放松了些,生了开玩笑的心思。

他垂眸反思着自己,岑吟别却误会了,连忙摆手。

“没关系没关系,我刚刚也失礼了。

“我只是有些惊讶。”

说着,岑吟别凑近了些:“你看,我们两个都失礼,就不要多想了,互相原谅对方吧!“

伊长息的思绪被这一句打散,他终于又笑了起来,轻声回答。

“吟别所言极是。”

院中传来呼唤声,似乎是在找岑吟别。

外面两人自然也听见了,岑吟别皱着脸思索一下,问伊长息。

“你要不要随我去拜见一下我阿父?”

伊长息面露为难,摇摇头:“贸然拜见怕是不合礼数。过些时日,长息再上门拜见。”

岑吟别有些疑惑,但是伊长息却如何也不肯说了。

见久找不到,院中的人有些急了,岑吟别忙和伊长息挥手,跑了回去。

伊长息目送她跑远,然后转身向自己家走去。

伊长息回到家中,那位老者依旧在院中等他。

“见到了?”

老者开口,虽然没言明姓名,但是伊长息还是懂了,点点头回答道。

“见到了。”

老者抬眼,看向伊长息:“如何?”

伊长息思索了会儿,复述了之前面对岑吟别时对她说过的评价。

“待人亲和,目光长远,心怀天下,名士之风。虽为女子,但远胜男子多矣。”

完了又补充道:“虽说如今年幼,但是行事有度,又赤子心性,身手矫健,若为男子,定是枭雄。”

老者笑了笑:“倒是第一次听见你对别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老者说完闭目,想着如今外头的传言。

“长息。”

在一旁静候着的伊长息突然听见老者喊他。

“你去让下人准备一下,过些时日,我们去拜访岑县令。”

伊长息惊喜抬头:“先生你……”

老者抬抬手,伊长息立刻明了,垂首行了个礼。

“唯。”

另一边,从私塾回来的岑吟别了却一庄心事后,迅速投入了新的农业研究。

她命人拿了些菜种,让人烧了热水放凉,同时命人计时,最后自己用手试温,一个个记下感受和烫伤程度后,分别根据自己的体感进行温汤浸种和热水烫种。

浸种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她前后忙了两天,手上的伤也一直没好,岑母每晚给她换药时都心疼地直掉眼泪。

“吾儿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岑吟别不在意地笑笑:“阿母别担心,小伤而已,能为黔首谋利,这点小伤又算什么呢?”

岑父在旁沉默地看着,直到岑吟别离开,才忍不住和岑母感叹。

“吟别若是男子就好了。”

岑母生气地打了他一下。

“你嫌弃吟别是女儿身?!”

岑父连忙摇头:“非也非也,只是可惜。吟别这般天赋心性,要是是男儿,以当今陛下的样子,怕是日后那个位置也并非图谋不得。只可惜吟别偏偏是个女儿家。”

岑母皱眉:“那个位置也并非好的,多少人盯着呢。你我就这一个独女,你忍心她日日操劳,每日有处理不完的事和应付不完的人?

“要我说,她日后能自由自在,平安顺遂一生就是最好的了。”

岑父沉默了,半响叹气。

“这般世道,平安顺遂岂是易事啊。”

伊长息没有骗她,几天后,他真的上门拜访,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老者。

岑吟别被岑父喊人带到正堂时,岑父正在和老者闲聊,笑容灿烂。

看那个神情,岑吟别估摸着,要不是不合礼仪,她阿父怕不是恨不得直接上前握着那老者的手当场结拜。

堂中的人也注意到岑吟别到了,岑父笑容满面地向岑吟别招手示意她过去,而伊长息和老者的目光却落在了她被包扎好的手上。

岑父也注意到了大家的视线,和两人解释道。

“吾女前几日说要拿热水浸菜种,而且非要自己亲自试温,说是那种方法可以减少菜种虫害。”

老者可以听出,岑父言语没有责怪,甚至有些骄傲。

他看向岑吟别,她立在堂中,虽年幼,但目光清正,身姿挺拔,听见自己父亲的话也没有丝毫自满的情绪,对她不由更满意几分。

他向岑吟别询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辛苦的钻研农事,又为黔首立私塾呢?”

岑吟别虽然不知他身份,但还是毫不犹豫回答:“为黔首,我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生活,吃饱穿暖,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那研究农事即可,为何要让黔首读书识字呢?”

岑吟别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如今环境,还是理解,斟酌了一下答道。

“读书识字不仅是学做人,亦是认识这世间万物,能识字,往后才能接触到更多东西,知道理,才能更好的学习和适应这个世界。道家老子有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有黔首自己懂这些,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

岑父和伊长息表情惊讶,老者却面露赞许,又问。

“可你想过吗?读书太贵了,就算你再怎么努力,能读书,也愿意让子孙读书的黔首到底是少数,这些少数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你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就算明知结局是这样,你也要继续吗?”

岑吟别:“我知道,所以我会努力去研究。黔首吃不饱,就想办法增加产量;没有钱,就尽量减少束脩;读书耗费钱财,就改进书本。这世上总归是办法比困难多的。

“而且我看书上说,我们的大地很大,西方的西域、南边的深林,这些地方都很少有人踏足,我想日后去这些地方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粮种。

“管子曾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我认为很对,所以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他们不用一天忙到晚也能吃饱了,那应该就能读书了。”

老者边听边笑着点头,待岑吟别说完,老者抚掌大笑,连赞三声。

“好!好!好!”

又对岑父拱手:“她绝非池中之物,有女如此,当真恭喜岑公啊。”

在这个极其注重名声,当官靠举孝廉的年代,岑吟别年纪轻轻得了这个评价,若是男子,日后定会官途顺遂。因此这话可以说是极重的了。

岑父连忙起身回礼:“伊公过誉了。”

老者笑笑:“岑公谦虚了。”

又转头看向岑吟别:“不知你可愿拜我为师?”

岑父和伊长息大惊,岑吟别却有些不明所以。

见岑吟别疑惑,老者又补充了一句。

“我乃定陶伊师。”

这下不仅是岑父和伊长息,岑吟别自己也吓了一跳。

伊师是谁?传说中的伊相,寒门出生却爬到相位的传奇,一生心系天下苍生所以未婚。亦天下寒门学子的表率,就算是对他看不太顺眼的世家,对他的评价也是“贤相良臣,天下之幸”。

就算他如今辞官,其名望依旧,可以说是天下读书人都崇敬之人。

就算是后世,这位也能称得上是青史留名,是就算本身理科出身的岑吟别也听过姓名的程度。

现在,这样一位当世大儒,要收自己为徒。

岑吟别有些恍惚,直到岑父喊了她一声才反应过来。

伊师还站在她面前,笑盈盈看着她,一点也没有恼怒的情绪,甚至很贴心的又问了一遍。

“你可愿?”

岑吟别立刻行了个大礼:“多谢先生抬爱,弟子愿意!”

伊师笑盈盈扶起岑吟别,又考了些其他,见岑吟别都有自己的见解,便点点头,挥手示意她和伊长息可以离去了。

岑吟别也知道拜师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个年代大家——特别是文人都非常重礼,师徒关系亦是非常紧密的,徒弟能借师父名号人脉,做了什么错事师父也会名誉受损,所以才有清理门户一说。

拜师也有专门的流程,但是这个就是他们大人之间需要商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