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的答案还要等,剿匪也还在继续。
他们一路向南,很快就来到了益州最南边的几个郡县。
这周围的地方曾经都是部落小国,被大楚打败后才并入大楚。
虽然已经并入大楚不少年,但是周围的人许多还保持着曾经的习惯,他们的长相也和楚人有所差别。
或许是因为此,他们一直不被重视,又因为大楚不管他们,他们至今仍不认为自己是楚人。
苏凌看着路边那些与自己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人,眉头直皱。
“一些蛮夷而已,我们不必管了吧。不如就此回去。”
苏凌这几年在边疆与鲜卑打生打死,加上目前大楚的教育也说的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这些人就算归顺,也没人把他们看做楚人。
楚人都不承认他们,他们自然也不可能从心底认可自己是楚人。
岑吟别抿唇,她坚定摇了摇头:“不,既然说好了要剿清整个益州的匪患,那自然也不能放弃此处。
“而且他们现在是大楚之人,在我阿父治下,哪怕长相习俗不同,他们也是楚人,也缴税,也应该受到朝廷的庇佑。”
转头又对楚行之说:“把这些话都告诉将士们,让他们不可因为任何原因欺负这些黔首,所有一切要同之前我们走过的所有地方一样。
“违令者,军法处置。”
楚行之抱拳:“唯。”
苏凌叹气:“好吧,就知道吟别你是个‘圣贤’,肯定不会同意的。”
温珏探头:“那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说出来让吟别不高兴?”
苏凌翻了一个白眼:“凌现在不提出来,难道要等军中将士因此惹事,吟别依军法处置后,将士心生不满才说吗?”
温珏非常惊讶:“你怎么猜到的?”
苏凌没理,只是自己策马去追楚行之。
“领兵可不是只有武力就可以的,你还有的学呢。”
温珏看着苏凌越走越远的背影,有点沮丧,忍不住找岑吟别抱怨。
“我真的那么差吗?这点问题都没看出来。”
岑吟别歪了歪头:“怎么可能?而且我不也没看出来吗?
“所以说明你不差,只是比阿凌少些经验而已。
“沙盘演练到底是假的,我们这些只是纸上谈兵的人拥有的经验自然比不上带了好几年兵的阿凌啊。”
温珏被岑吟别这么一安慰,很快就想通,又开始叽叽喳喳了。
“吟别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上战场呢?”
岑吟别翻了个白眼:“打仗可不好,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你、行之还有阿凌一辈子都没机会上战场。
“和平,多好啊。
“不过我也知道这些不过是妄想而已。”
温珏:“你也知道是妄想啊,这世间哪有不打仗的。
“周围各国虎视眈眈,哪怕是安稳也都是暂时的,最多就是没有大的战事而已,小仗一直没断过。”
岑吟别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他,只是开口道。
“如今世道不安稳,估计过些年,就又有大仗要打了吧。”
温珏疑惑,不明白岑吟别为什么这样说,但因为对岑吟别的信任还是没追问。
这边剿匪倒是依旧不难,难的是这些黔首的后续。
好歹是自己家治下,这些黔首如何以前的刺史都未曾管,但是如今既然已经把益州作为最开始发展的地方,岑吟别就不可能继续放任。
可是要怎么办呢?
岑吟别思索。
她特意在剿匪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自己带着人前去走访。
那些黔首依旧对她不是很友好,即使她来帮他们剿灭了匪患,他们也没有改观的样子。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认可自己是楚人,从心底归顺呢?
岑吟别想到了“以汉化胡”以及教育的重要性。
可这又涉及到一个问题,这边的黔首排外,同样也不愿意离开故土,私塾开进来的难度也很大,很可能被排外的黔首所抵制。
那要怎么办?
岑吟别思索着,她在整个县里到处乱窜,终于让她找到了可乘之机。
这边的黔首,都很贫困。
如果有足够的钱财吸引,他们自然就会离开故土,去其他地方。
到时候在周围人的影响之下,他们自然会慢慢从心底认同自己是楚人,彻底做到“以汉化胡”。
岑吟别想通后,立刻给伊长息修书一封。
她此行没带多少东西,要干什么都会束手束脚。
但伊长息不一样,他本就是为后续安置黔首而来,自然各方面都有所准备。
事情解决后,岑吟别继续带着人到处跑,终于到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南边西随郡。
这边的匪患解决,此行剿匪就算顺利结束了。
剿匪依旧很顺利,整整十个郡的历练,已经让大家都积累了不少经验,自然越后面越顺手。
匪患都解决后,岑吟别把人打发回去,准备自己留下来去找伊长息汇合,处理剩下的黔首安置工作。
为了避免他们担心,岑吟别再三强调自己会先和他们一起走,后面遇上伊长息的队伍后再离队去伊长息那儿。
楚行之和苏凌满意了。
伊长息到底是要负责安置,一路走来速度比之岑吟别她们要慢上不少,如今岑吟别她们匪都剿完了,伊长息也只走到了夜郎郡而已。
他的行程不是什么秘密,岑吟别带着军队返回,很快就遇上了伊长息。
与伊长息汇合后,岑吟别挥别了楚行之三人,迅速投入了后续的安置工作中。
伊长息拿着岑吟别写的计划书,皱着眉颇有些不赞同地看着岑吟别。
“师妹,此举是否不太妥当?农耕乃国之根本,若大面积开设工厂,届时所有黔首都进入工厂劳作,谁又来种地?
“若长期这般,国将危矣。”
岑吟别苦恼得捂着头,想着该怎么和自己师兄解释经济学。
她组织着语言:“师兄你看,如果部分黔首去了工厂,那他们的粮食是不是就需要买?
“买粮食的人多了,粮食的价格自然就会升高。
“这时候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进不了工厂的人,他们就会更加努力的种地。
“他们会努力的找增产的方法,去制造更方便的工具,这样不就有粮食了吗?
“土地不够也没关系,可以由朝廷出面开垦些荒地,租于黔首。
“也可以查查那些豪族,我才不相信那些人一点问题都没有,查出问题后就可以依法处置,家产充公后,土地也可以租于黔首。”
伊长息还是皱眉:“可这些都是长久之计,当下黔首温饱又要如何解决呢?”
岑吟别摇摇头:“但是师兄,去工厂做工也不是最开始所有人都会想去啊,总有黔首不愿离开故土,总有黔首不愿相信,只有最开始去的人真的挣到了银钱,其他黔首才会效仿啊。
“这期间大家都会种地,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益州真的开始缺粮,粮价开始上涨,那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粮商前来做生意。
“如果恶意抬价,我们各郡储存了粮食也能放出来干扰市场,把价格控制在一个合理范围之内。”
伊长息:“可那些粮食是留来应对灾情的,不应妄动。”
岑吟别反问:“粮价上涨,黔首吃不起饭,这难道就不是灾情吗?”
伊长息一愣,然后叹气:“师妹说的在理,这确实是灾情。
“不过……”
岑吟别摇摇头:“而且师兄,工厂招收的工人有限,哪怕我们每个郡都开设工厂,其招收的人依旧是有限的啊,更多人还是需要种地。
“这件事的影响没你想的那么大,而且也是好的影响。
“更多的工作岗位增加了无地黔首的收入,同时粮价适量上浮也增加了有地黔首的收入,这样黔首们都可以生活的更好了。”
伊长息这下懂了,他轻笑了笑,对岑吟别行了个礼。
“这般,倒是长息鼠目寸光了,多谢师妹指教。”
岑吟别连忙扶起伊长息:“师兄与我擅长之事本就不同,大可不必行这般大礼。
“师兄要是这样,我以后又怎么敢来找师兄请教问题呢?”
伊长息笑着,顺着岑吟别的力道起身。
“长息思虑不周,师妹勿怪。”
计划的大方向有了,但是如何把人劝离故土又成为了一个难题。
要知道,就算岑家再有钱,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把工厂开到整个益州,精确到每个县。
益州可是有整整二十二个郡啊!各种县更是数不甚数,岑吟别如今连每个郡一座工厂都得慢慢来,又如何能每县一个呢?她不开私塾了吗?
私塾肯定是不能放弃了,学习是最重要的,关系着益州的未来,那么这种情况下,她又要如何劝说黔首离开故土,去其他地方工作呢?
等消息慢慢传肯定是不行,先不说大家信不信,就是以如今的消息传播速度,等自然传播到众所周知那都得猴年马月去了。
如果人为传播,益州南部这边又多山,交通闭塞,消息传播难度大,他们也没那么多人手去一一传播。
不过好在,还有伊长息。
作为谋士的伊长息听到岑吟别抱怨后温柔地笑了笑。
“师妹是不是忘了长息是作何的?”
见岑吟别疑惑,伊长息笑道:“长息可是主公的谋士啊,这些事情亦是谋士之责,主公放心交于长息便好。”
岑吟别好奇:“师兄你准备怎么做?”
伊长息却笑:“届时师妹便知晓了。”
伊长息既然有额外的事要忙,那之前他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了岑吟别身上。
岑吟别这些天一直和私塾的学子们一起在外跑,虽然这边的黔首对中原人多有排斥,但是岑吟别她们是真的实实在在在帮他们改善生活。
虽说不可能像之前那些地方的黔首一般纳头便拜,但是态度还是好上不少,岑吟别就知足了。
那些学子也跟在岑吟别身后,亲眼见识了岑吟别的“有教无类”,不免在背后感叹。
“先生当真是真真的圣贤,对那群无礼的蛮夷都这么好,丝毫不计较那些人之前的无礼。”
他的同伴连忙去捂嘴:“小声些,莫要被先生听到。当心她生气。
“先生之前还专门告诉我们,那些人也是大楚的黔首,让我们一视同仁,万不得因此轻视他人,失了礼数。
“伊郎君出门前也告诫过我们,我们行走在外代表的是先生的脸面,需谨言慎行,你都忘了?”
之前在那议论的少年连忙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一时嘴快吗,不会有下次了。”
又转头继续感叹:“这般有教无类,先生当真是圣贤,‘贤人’的名号在我看来压根配不上岑先生。”
他的同伴不由得意:“自然,若非先生是位圣贤之人,你我二人如今怎么可能站在此处?
“先生的大恩,我们怕是一辈子都报不完了。”
这时他们的一位同窗路过,听到这话,不由道。
“伊郎君不是说了吗?我们以后能当个好官,为黔首做事,就是对先生最大的报答了。
“你们要是真的想报答,有空在这里聊天,不如跟着伊郎君去招人。也算为先生分忧”
那两位少年惊讶:“什么招人?我为什么不知?”
后来的少年想了想,答道:“具体如何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听其他人说是先生想教化这边的黔首,教他们读书,不过你们也知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黔首自己都吃不饱又如何愿意读书呢?
“所以先生就想帮他们,但是工厂一时开不过来,就只能把他们招去其他近一些地方的工厂。
“不过故土难离,这里的黔首都不太愿意,所以招人有点困难,你们要是闲的没事,可以去帮帮负责此事的伊郎君。”
那两位学子忙道:“自然自然,我等这就去找伊郎君,看有没有什么是我等能帮上忙的。”
两人连忙去找了伊长息,伊长息看到他们来,面露惊讶,在了解到他们来的原因后,微笑道。
“你们身上还有其他事物,长息自然不能将什么都交于你们,到时候累倒了你们先生还不来找长息算账?”
说完话风一转:“不过你们的心是好的,这样,这边的黔首不愿离开多是因为不相信此事,你们又正好经常接触黔首,有机会的话,可以多和他们说说,说不定就改变主意了。
“要记得和他们说清楚工厂的主人是你们先生,也要讲清楚有何好处。”
原本伊长息说他们忙他们还很不好意思,毕竟岑吟别接手了伊长息的工作后,可能是因为精力更旺盛,加上这边黔首没这么热情,就干脆一人揽过去了不少工作。他们属实没干什么,最多帮忙打打下手。
又听闻是这般顺手的小事,那两位学子连忙答应了下来。
这样的学子自然不会只有两个,而在这些基层的学子不间断的宣传之下,待他们离开的时候,终于完成了每个县招五到十人这一目标。
那些黔首多数没什么银钱,岑吟别就干脆包他们去时的食宿,正好他们的事物也处理的差不多了,就干脆大家一起回去,路上到有工厂的地方再进行安置。
回去的路上,岑吟别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忍不住靠近伊长息,夸赞到。
“师兄真厉害,我有师兄,如同有管仲。”
伊长息温柔地笑笑:“师妹亦是我的商汤王。”
伊长息这是在自比伊挚,一方面夸岑吟别是他的伯乐,是明君,一方面也是在表达忠心,说自己也会和伊挚一般,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
岑吟别关注重点却偏了,她想去她与伊长息也算得上相识微末,自己一见伊长息就知道他是个经世之才。
这般情景,有点类似当年的商汤和伊挚。
甚至她还远不如当时的商汤,她和伊长息也算得上是互相的伯乐。
于是她不由笑道:“既然这样,那日后师兄便做我们伊尹,如何?”
“尹”是官职,商朝的“尹”可以类比如今的丞相。
伊长息笑:“好啊,那长息便等着那一日。”
不过他没说的是,如果自己要当伊尹,那他一点都不希望岑吟别做商汤。
他不想如当年的伊尹一般,自己的君主早早的走在自己的前头,余生只能自己一人带着发展国家的理想前行。
不过伊长息觉得,这些还是不告诉岑吟别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