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镇上的吏兵所是没有开堂审案的资格的。
但如今是特殊时期，县衙赋予了地方机构一定的职权，准予他们对一些特殊情况依律自理。
只不过，得有至少三位乡老以上的地方监管者在场。
今日这场审理，乡老倒是可以省去了。
因为除了吏兵头子，在场的还有一位医衙副总医，以及一位更加重量级的赤威将军。
即便是县老爷自己来了，这样的阵容也已是十分隆重。
那吏兵头子额头上一阵阵地冒着冷汗，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才命人将曲青寒押进吏兵所内堂。
说是内堂，其实也不过是间宽敞些的屋子。
就连那桌案椅凳都是临时搬过来的。
吏兵头子学着县太爷的模样，用力一巴掌拍在案板上。
因为没控制好力道，拍得他手板心生疼，差点儿没当场破功。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曲青寒此刻倒是表现得很谦恭有礼，她向座上三人屈膝行了礼。
开口道：“民女凤鸣村曲青寒。”
她的名字一出口，那“赤威将军”立刻偏头去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军士。
他眼里狐疑一片，甚至还有许多的不解。
那眼神，像是在问身后的军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那军士始终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他的眼神示意一般。
被无视的“赤威将军”无奈，只得回过头去，继续静观其变。
今日这个案子，乃是县医衙主告。
因此，吏兵头子不敢怠慢，强忍着手心的痛感，又用力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怒叱道：“刁民曲青寒，你私自行医，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曲青寒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完全没有犹豫。
开口便说：“我认罪。”
“你竟敢……诶？你说什么？！”吏兵头子因为紧张，一时嘴瓢，顺嘴便说出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威慑之词。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曲青寒居然承认了？！
不仅是他，就连一旁已经做好要观摩一场无意义诡辩的常睿恩也愣了下神。
这女人怎么回事？居然承认了？
几个小崽子抱作一团缩在角落里，听见曲青寒认了罪，全都紧张得小脸煞白。
但在来时的马车上，曲青寒早就交代过他们。
今天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能出声儿。
堂上的吏兵头子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又接话道：“如此说来，你承认你就是前些日开堂坐诊的‘女神医’咯？”
“不错。”曲青寒虽身型瘦小，但此刻却是不卑不亢地站在堂中央。
任凭这么多人围着她，其中还不乏上过战场，歼敌无数过的将军在场。
她都始终稳如泰山，神色如常。
常睿恩不由得多又看了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一眼，心中倒是高看了她几分。
见她当真承认，不仅是那吏兵头子，就连林学义身旁的老大夫也稍愣了片刻。
此前见她医术精湛，又有一颗仁爱之心。
老大夫也一直以为，这位女神医如传闻中的那般，是位名门闺秀。
不曾想，如今露出真容，竟是个乡野村妇。
一旁的黄重华父子发出了嘲弄的嗤鼻声，那老大夫的心中却对曲青寒愈发的肃然起敬。
一名农妇竟能有如此胸襟和见地，真是令他佩服。
老大夫忍不住想帮她说情，于是开口道：“吏兵大人，老夫可为这位曲娘子作证。她医术精湛，尤其对药材的了解，十分精通。”
那吏兵头子还没说话，就听一旁的林学义冷冷开口道。
“医术精不精湛先不论，未经批准私自开堂坐诊，是不是事实？”
曲青寒闻言转动眼神，与那林学义四目对上。
不过短短几息间，她便知道此人必是对自己不喜。
她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民女自小随父亲学习医术已有十二载，无奈家乡遭了灾，被迫逃荒至此。为了能将家族医术传承下去，我在本县一落户，便参报了县医衙总属的行医资格证考核遴比。只是谁都没料到，这场瘟疫会来得如此突然。”
曲青寒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一来是在向众人说明，自己祖上有人行医，本是有资格继承父辈衣钵，只是因灾荒被中断。
二的一点也是极力在向大家证明，她有意愿也有信心通过考核取得行医资格证，只是天灾突降，她不过是临危受命。
只是可惜，那林学义本就不喜这种为了出风头便无视律法之人。
当即冷哼一声，道：“就你，参加总属的遴比？你当我医衙总属是什么地方？女人绣花的秀坊吗？！”
他此言一出，一旁的黄家父子立刻哈哈大笑了起来。
连带着这一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也跟着捧腹大笑起来。
“曲青寒，你莫不是在痴人说梦？”黄重华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你知道那医衙总属的遴考有多难吗？”
“你爷爷我连考了三次，次次都是咱们桃溪镇的魁首，却连那遴考第一关都过不去。”
曲青寒闻言冷笑，“连考三次都考不上，你还有脸说？我要是你，早羞愧难当回家躲在被窝里哭了，哪里还有脸出来见人？”
黄重华被她羞辱，一时气血上涌：“你——”
被他爹在一旁给拦住，“你这妇人，莫要逞口舌之快。那行医资格证可比你想象中还要难取得。”
曲青寒懒得和这对父子掰扯，直接骂了一句后，便转开了头。
“自己废物就回家待着，少出来丢人现眼！”
林学义见她这幅态度，心中对这女子愈加不喜。
“行医资格证的考核就设在下月十号，距离如今已不足十五天。你今日这顿打一挨，到时连下床都费劲，还参加什么考核？”
他淡淡几句话，便算是给曲青寒私自行医这件事给定了性。
吏兵头子虽然不算多么机灵，但脑子也不笨。
立刻便听出了这位上官的弦外之音。
当即左右一挥手，得出论断道：
“既然你已认罪，那依照律法，当鞭笞五十。”
“来人！立刻行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