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昏。
星云镜内,叶琼华正在往头上戴簪子。
身穿水红色描金线织锦短袄,百褶蝴蝶月华裙,头上是金累丝牡丹形的珠钗,是从阿兄送来的首饰堆里挑选的。
耳垂旁一对紫玉金流苏的耳饰随风轻扬,衣襟前还挂着一圈金项圈,周身环佩叮当,珠光宝气。
“小姐,这可真好看。”秋儿拾起一对血红琉璃簪,感叹道。
叶琼华笑,笑得秋儿脸红低头,耳畔带点桃粉,“小姐,你别笑话我,我没有见识。”
“我也没见过,那敢情我也没有见识啦。”叶琼华戏谑道。
惹得秋儿心里酸涩,脸一沉,满是愤懑,
“每次老爷送来的首饰都是在我们房里过一下,然后就被二小姐她们要走了。”
“真不知道怎么好意思的。”大户人家的丫鬟连句恶毒的话都说不出口。
叶琼华也不知道,想起前世叶亭玉说的,每次都要挑剩下的料子就觉得可笑,
不过是借口。
收拾妥当后,来到叶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
叶母正握住叶亭兰的手嘘寒问暖。
昨夜叶亭玉跪祠堂,光叶母的贴身管事崔嬷嬷就进去不止三次,
更何况,不到卯时她就被搀扶着回去了。
叶琼华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有些刺目,只觉得她们才是一家人。
那又如何,反正她也不再希冀于她们的喜爱。
施然走上前,往那一站,气氛一下凝滞。
祖母满是心疼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尴尬,转移话题,“琼华也来了,上马车吧,时间快来不及了。”
叶琼华看见叶亭玉在叶母背后露出得意扬扬的表情,眉梢都扬起。
忍不住细细打量她,脸上扑了很多胭脂,但仍盖不住受寒的病弱之气,脸色苍白。
和上辈子有所差别,她穿了一件和她同色的水红袄子,不仅没有显出她的活力生机,反而衬得她更加苍白虚弱,病恹恹的,毫无美感。
看来这次属实是受寒,伤到身子了,真是自作自受。叶琼华嗤笑。
叶府去了三个小姐,马车很大,倒也不显得拥挤。
叶琼华眼不见心不烦,上车就假寐养神。
“大姐姐,你这簪子真好看。”
叶琼华睁眼,是二房王姨娘生的五小姐,才8岁,正是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年龄。
见她和叶琼华搭话,叶亭玉狠狠剜了她一眼,小姑娘被瞪得一缩,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童言无忌,倒也不惹人讨厌。
叶琼华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心下暗叹,这五小姐上辈子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进宫后不久,就听闻她被赵氏嫁给勇勤王做续弦了。
那勇勤王比她二伯父年龄还大,克妻的名声远扬,没有好人家愿意把女儿许给他。
想必那天天跟着二伯母的王姨娘眼都要哭瞎了。
“好看的话,大姐姐送你一个和这一样的好不好?”这簪子有一对。
叶琼华笑着顺手捏捏她滑嫩嫩的脸颊肉。
“真是没见识。”
“小姐们,长公主府到了。”马夫的声音传过来。
没搭理叶亭玉的指桑骂槐,
叶琼华掀开车帘,肌肤雪白,明眸皓齿,跳下马车,笑着行礼,“见过长公主。”
富丽堂皇的府邸门口,景云霓站在那里,周身光华珠玉难及。
听到叶琼华请安,原本扬起的嘴角一下抿住,佯装恼怒,
“再和我请安,你娘怕是要怪我,倒显得生分了。”
长公主和叶琼华娘亲是手帕交,感情很好。
她牵住叶琼华往里走,装作没瞧见叶亭玉,叶琼华失笑,知道这是长公主在给她出气。
也没拂她面子,顺从地跟着往里走,招手让五妹妹跟在旁边。
景云霓面色不明地瞧了叶琼华一眼,对着五妹妹说,“这小姑娘看着喜人得紧。”
转身对下人吩咐,“把前些天皇兄送我的珊瑚屏风拿出来,临走时带上。”
得了皇家赏识,这五妹妹的路也好走些。
叶琼华放心点点头,让她跟着婢女走了。
人走净,景云霓才放松下来,松软地往椅子上一瘫,哪里还有半分在外的矜持端庄样。
“听闻你又被景亭玉推水里去了,我不是嘱咐过你要提防她的吗?”
说到后面,她有些怒其不争,从椅子上坐起来,葱白玉指一下下戳着叶琼华额头。
叶琼华没反驳,上一世长公主也不止一次叮嘱过她,都被当成耳旁风,
还偏偏嫁给她最不喜欢的皇子,让她彻底寒了心。
看着叶琼华老实本分的可怜样,长公主哑火,气得狠了,脸上浮上一层红晕,伸手要敲她脑门。
有人敲门,“公主,宴会快开始了,您快去主持大局吧。”
景云霓被打断,瞪了叶琼华一眼,
“你自己小心点。”
转身捋捋衣裳,恢复荣华尊贵的长公主形象,施施然开门出去了。
叶琼华喝完手里那盏茶,从正门出去,长公主留了人在门口。
她低头,淡声询问,“叶亭玉在哪?”
顺着婢女的指向,叶琼华越走越偏,来到长公主府后花园的西南角,
在花影绰约中瞧见叶亭玉。
此刻正贴在男人胸膛,一脸浓情蜜意,红晕在苍白的脸上越发明显。
她低着头,陷入情人的温柔体贴中,
没发现抱住她的男人一脸厌烦,
双手甚至悬空在上方,连触碰都不愿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连装都不愿装。
现在想来,当初叶亭玉杀了她之后的日子真的能如愿以偿吗,
二房和三房真的能安全回来吗,
叶琼华沉思。
在这样一个视权势为生命的人眼里,
叶亭玉最后一个可利用的点也不就是逼她死了,
然后叶家满门忠烈皆亡,群情激愤,
叶亭玉作为逼死她的人自然首当其冲,被当作民意反抗的替罪羊。
毕竟没人会相信叶家通敌叛国,这不过是欺骗她的手段罢了。
叶琼华猛地反应过来只觉得通体生寒,忍不住后退。
珠钗蹭到花架,发出嘭一声,
景玉深视线瞬间射过来,
叶琼华即便躲在花帘后,也觉得这眼神已经穿透障碍,看见自己。
气氛凝固,生死一线。
他猛地松开叶亭玉,大步走过来。
眼看着他就要掀开花帘,叶琼华呆在原地,血液凝滞,
被人猛地捂住嘴拖进花匠的小屋子里。
身后人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写道,“别出声。”
死亡的阴影笼罩,她点点头,死死捂住嘴,不让一丝一毫的声音溢出嘴角。
瞪大的眼睛充满恐慌,不知过了多久,血液在听到脚步声离开后开始流动,
腿软滑坐在地,
叶琼华扭头看向他,苏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