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景亦凝所想，万家和他陷入了一个僵持的局面。
皇子成年后需得搬出皇宫，但由于景亦凝是刚从宫外找到的。景雍筠以此为借口力排众议让他在武德殿暂住，等安王府修建完毕再搬出宫，到那时候，也得过去好几年。
景亦凝坐在武德殿用来待客的前殿中，听有人传报万贵妃拜见，与他同坐的还有苏正。桌上的白瓷盏冒着热气，刚到的茶正悠悠随着热气散发茶特有的清香。
许是有些歉疚，景雍筠特批苏正可以随时来见景亦凝。
听到传报内容，苏正看向景亦凝。见他略有些疲惫地坐在主位，伸手撑住额角，浓浓倦色浮现在白玉一般的俊俏脸庞上。短短几天没见，却好像已经好长时间没相见，只觉得人变了许多。不知道在这宫殿，到底经历了什么。
听见万贵妃的传报，再想到今天来这讨论万家私自偷运贩盐的事，只觉得心惊。见他慵懒抬头，竟不敢再看，迅速垂眸。
景亦凝挥手，让宫女引她进来，摁了摁额角，扭头问苏正，“苏大人，滁州那边怎么样？”
刚迈步进来的万颖红脚步一顿，心惊肉跳，知道这是在点自己，大哥的私盐就是在滁州被扣下的。求情半天，往日熟悉的同僚都讳莫如深，不敢多提。
苏正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进来的万颖红，回答道，“二皇子殿下，滁州暂时没有异样。但是，明天，可能就不一定了。”
景亦凝笑了一声，“怎么还不坐，万贵妃？”流转着眼眸看她，眉宇间有揶揄也有威胁。
万颖红把手撑在宫女手上，腿略有些软，缓缓坐到檀木椅上，并不讲话。
景亦凝就着茶喝了一口，将透明的玉扳指从手上取下，放在案桌上，淡淡说道，“考虑好了吗？万贵妃。”
万颖红恨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哪里给时间考虑了，自从那天她没给出肯定答复后，大哥的私盐立马被扣了，关键是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扣的，哪里还敢拖时间考虑。背地里再恨，现在都要端出一副笑脸盈盈的样子。
“万家一时之间也调不出那么多兵，太仓促了。而且你看，陛下的调令不出，谁敢动呢。”
“好好你先别说了。”
景亦凝朝他按手，不耐瞬间浮上心头。他也丝毫不加以掩饰，眉头深深蹙着，言语间全是不愿听下去的烦躁。
直到这个时候还在说这些，景亦凝都气得有些发笑。清浅的笑声响在殿里，清晰又突兀。
万颖红瞬间噤声，大气不敢喘，看着他的脸色。
伸手拿过苏正今天带进来的有关万胥源走私贩盐的证据，抖得哗哗作响，“你要不要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不知道是万家调兵快，还是解押到京城大牢快！”
证据被景亦凝一挥手撒到空中，再抖抖索索落下来，像漫天雪花一样落到地上。这上面写着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万颖红只是就这么粗略地一看，瞧见那上面巨大的白银数额，只觉得天在晃，眼前一片模糊。她从未过问过这件事，也自然不知道这竟然会有这么惊人的数额。
这件事绝对不能捅出去，万颖红权衡一下迅速得出结果。她抬眼扫了一眼堂中的人，“明天上朝，会有人请命。”
她抬眼直直看向景亦凝，“这证据？”
景亦凝放下扬起的手，又将那白玉扳指慢慢戴回手上，面色不动道：“没有证据，那难道不是一堆空卷吗？”
万颖红看着这淡漠超脱的人，只觉得心中浮上一层莫大的寒意。默不作声。
门外天阴，乌云沉沉，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翘起的红色檐角。
“臣妾就先告退了。”万颖红对着景亦凝行礼，直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迎着瓢泼大雨慢慢出去。
至于那些证据，其实不足为惧。只要不是在近期被揭发，给一段时日，万家便能把这账做到一丝不漏。到时候就算他举发，这些证据都会变成伪证。
一桩心事了却，景亦凝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闭上眼歇息了一会。
苏正凝目瞧景亦凝，穿着青绿色的衣袍，带子虚虚系着，也能瞧出来，较上一次见他寡瘦了很多。
让因为缺少休息的大脑放空片刻，针扎一般的疼痛终于削弱几分。他没有睁眼看苏正，只有撑在眉间的手指证明他还醒着。
想起叶琼华，景亦凝终于睁开眼看向苏正，“叶琼华出京城的事瞒住了吗？”
想起那个也算是自己自小看到大的孩子，苏正的心软了一下，“暂时还没有人知道，但应该瞒不了太久了。”
自叶琼华出城门，景亦凝便派人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叶府在这个关键时刻也算是没掉链子，大门紧闭，肃清下人，就连叶亭玉也称病向学堂一连请了好多天假，绝不让这件事溢出去。毕竟他们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程度，重则违背律法，抄斩，他们不敢乱来。京城里的其他人家也都认为是叶家元气大伤、悲痛至极才闭门不出，无人能猜到叶家大小姐现在已经在塞外。
景亦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低沉阴暗，淡淡说，“只要瞒到万家出兵就行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景亦凝心里想，只要她在塞外别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就没事。到时候说是由于人之常情而私自出城，想必也没什么人会为难她。
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虔诚祈祷的一天。
看向天，心中默念，吾所愿，仅此一条，愿她安康。
千里之外，营帐内，被叶安一句话问得呆愣在原地的叶琼华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做什么呢？
叶琼华又想起在她来塞外之前，长公主和她讲的一些话。
想到仕途满是坎坷的晏桃，想到上辈子被困在后院的自己，想起长公主最后说出那些话眼角的泛红。
再转头看向父亲，眼睛里都是鼓励和给她兜底的底气，好像在说，想做什么就去做，有他给她兜着。
终于试探性地慢慢张开嘴，像幼童第一次迈开腿那样小心翼翼，“我想入军营。”声音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而颤抖还是因为害怕，但是她终于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