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帷幕随着道路延伸而不断摇晃,一片寂静,无人敢搭话。
叶琼华闭目养神,从脸色上什么也看不出。
五小姐小心翼翼地抬眸,一会看一下叶琼华,一会又瞥一眼二姐姐,粉嘟嘟的小嘴抿着,大气不敢出。
今天的诗会让叶亭玉恼火得很,无论是大家对她发挥失常的安慰,还是叶琼华大放异彩的表现都是在把她的心放在火上烤。
再想起景玉深叮嘱要和叶琼华搞好关系,助他得到叶琼华的芳心。
他承诺,和叶琼华在一起只是权宜之计,在登基大统时,陪在他身边的皇后之位一定是她的。
盯着一晃一晃的流苏,叶亭玉此刻心乱如麻,也不知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马车内,众人心思各异。
“吁~”马车应声停下,跟着崔嬷嬷来到寿松堂,
层层叠叠遮挡下,屋内略微阴暗。
五小姐藏在叶亭玉身后,畏畏缩缩,不敢探头,紧跟着坐在她下方。
而叶琼玉则坐在另一边,
叶母拿起茶杯,轻吸一口,大堂寂静无声,
缓缓开口,“琼玉,既得了落苡先生的称赞,明日便和亭玉一起上学院吧。”
这般妥协的口吻,好像是施舍一般,
可上学堂本就是所有官员子女的权利,只有她和她哥哥被叶家用身体不好为借口未去。
这件事即便长公主知晓也毫无办法,这是叶家的家事,她不便插手,会落得话柄。
即便心里这么想着,叶琼华还是恭恭敬敬答是。
叶母挥挥手让叶琼华等人回房,单留下叶亭玉一人。
幽静的廊道被慢慢抛在身后,叶琼华静静走着,松柏依旧长青,
秋儿跟在身后,
“小姐,老爷和公子今中午在您走之后被急召奔赴疆场已离开了。”
叶琼华并不惊讶,上一世也是如此,但提前了十天不止。
心中困惑,但面上半分不显露,叶琼华安安稳稳向着栖梧阁走去。
纤长的影子拖曳在地上,延伸向远方。
院落里,叶色静寂无声,梅花飘落进亮灯的屋子。
桌上燃了一炉檀香,烟丝渺渺,从烟雾里只看见坐在案桌后的男子,穿着藏青色常服,
两袖是鹿皮收紧的窄袖,行坐时脊背挺直,清瘦雅俊。
面前一中年男子满脸不满,
“公子,今天您怎么没夺得第一?”言语间满是不赞同,他来回踱步,噼里啪啦,听着让人心生烦懑。
“又失去和长公主搭话的机会,这样大业如何能成!”
扭过头,脸上是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
苏慕安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灯笼光影错落,月色冰凉,照在男子苍白的指尖,也笼过他长发,极黑极长,像流水的缎子。
在入寝时被叫起来,苏慕安披着外衣,因受凉,咳嗽含在嘴中,
垂下眼帘,萦绕的病色与清冷几乎攀着那纤薄的皮骨并生,像散碎一地的月光,触之即碎。
男子看到这幅情景,指责的话梗在喉咙,极深地叹了口气,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幼时大病折损了身子。
这声叹息深深地叹进苏慕安心里,但他还是神情淡漠,不露声色。
想起是叶琼华得了第一,那酸涩又变成丝丝缕缕的甜蜜。
他抬起头,有些愧疚,“杨叔,下次不会了。”
杨叔自小时候就陪着他,希望他能继承大统,为母族正名。
他是废后之子,没有娘亲,也被迫失去了父亲,杨叔是他唯一的亲人,兢兢业业为他考虑。
他还记得,母亲把他抱进密道时,鲜红的血滴在他脸上,
母亲温柔用巾帕一点点擦干净,
外面宫人侮辱的叫喊声,噼里啪啦的器皿破碎声在那一刻都被隔绝,
年幼的他只听到母亲说,
“别再回来。”
再睁眼,他已经从皇后嫡子变成苏府家大公子苏慕安。
在苏府长大,他的人生就是学习、学习、学习……
文韬武略,必须要样样精通。
人生是一片旷野,但他的路好像已经被限死了,除了登基,再无别选。
杨叔见他陷入沉思,自己默不作声退下。
苏慕安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手边的茶再也升腾不起雾气,
他这样沼泽般的人生,不该拉任何人陷入。
自从诗会压过他人得第一,
关于叶琼华的谣言更是沸沸扬扬,只不过这次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接送上学的马车在叶府门外等待,
由于多了一人,马车的规格也增大,叶琼华和叶亭玉坐在里面后,这马车还能再容纳三人。
不知昨日叶母和叶亭玉叮嘱了什么,
今日再见,叶亭玉明显沉稳许多,看向叶琼华的眼神中多了伪装的姐妹情深。
马车摇摇晃晃到泗明山下,第一次进学院,各位学子都需自己登山以示求学决心。
叶亭玉和她分开,
叶琼玉站在台阶下,瑟瑟晚冬风吹过松柏,顺连着吹过玉白学子服衣角,带过一波涟漪。
盯着前路,心里默默数着脚下踏过的阶梯,
一个,两个……
数到八百一十级,自己也站在学院门口,
由长公主提笔亲写的“诚朴勤仁”的立石矗立在学院大门口,在光照耀下,有些晃眼。
落苡站在门外等她,
“你因身体不适未来过这里,但讲师对你都皆有所耳闻。”
叶琼华跟在她身后,失笑,恐怕不只是有所耳闻,而是观感很差吧。
“学院根据教学内容分为甲乙丙班,长公主把你安排进了甲班。”落苡没回头,轻声道,引着叶琼华来到甲班所在院落,便离去了。
叶琼华站在院落里,屋内传来的老师的讲解声,清脆悦耳。
迈步进去,被门口的小厮拦住,面上不屑鄙夷,“啪”,戒尺横在脖颈前,轻晃。
叶琼华将视线投向讲台上的夫子,他背对着门,儒卷背在身后,双肩平放,勾勒出他的清傲。听见这小厮的刁难却没转身。
不可强闯,叶琼华只得直视眼前人,神色自若,“如何才能允我进去?”
小厮轻笑,没低眸看她一眼,只是将身子微转,戒尺用力敲在门外一石碑上,
“解出此题,便可进。”
连年的风吹雨打给这块石碑裹上一层历史的沉淀,刻着的字也渐渐模糊,
叶琼华不得不屈身凑近点看题,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心有所悟,抬眸,果然出题人署名景云霓,当代长公主。
叶琼华心里发笑,这可真是瞎猫碰上个死老鼠,五礼之中她尤善数算,数算中又数此类题最为得心应手。
“二十三。”不假思索直接报出答案,掷地有声,引得室内众人转头看她。
课堂中的节奏被打断。
学子心中惊诧,见鬼了,陈康事竟然未跳脚斥责她,扭头看向夫子。
眼见着夫子脸色由阴转晴,大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对了!
叶琼华亭亭玉立站在那,绣在衣摆下侧的仙鹤在折射的光线中好像展翅欲飞。
陈康事看着她,对她的偏见一扫而光,嘴角噙着满意的笑。
要真是传言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都像她一样,那他大景王朝的前景一片坦途。
想起与李老打的赌,更是升起无限畅意,哈哈哈哈,李老啊李老,还是我学生先一步答出这石碑难题了吧。
脸上的骄傲完全挡不住,茂密胡子下嘴角不自觉上扬,陈康事咳嗽一声,特意端着架子,皱眉点头让小厮放她进来。
那小厮看到先生点头,神色剧变,连忙侧身低头,恭敬无比。
叶琼华不骄不躁,缓步进来。侧身经过小厮时,不高不低说了一声,“不过是一看门的小厮,哪来的狐假虎威之势!”
那小厮被说得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坐到女眷那排最后的空位上,叶琼华坦然自若地摊开书本听讲。
陈康事看她坐定后,转身继续讲课。
从叶琼华进来起,学堂里就有不少学子因为她解开石碑难题而惊讶,
过了半刻钟,仍有人频频回头往她座位看去,眼里无一不闪着“厉害”的潜台词。
陈康事瞧见这群学子没见识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啪啪用戒尺敲桌维持秩序,
“都给我安静!是数算之道钻研透了吗?要不你来讲!”
被陈康事“压迫”已久的学子们被呵斥得一惊,没一会就噤了声纷纷转头重新坐好。
陈康事怕叶琼华骄傲,带着点警示意味看着她提醒,“别以为自己做对一道题就沾沾自喜,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叶琼华无波无澜点头,显得那群早在此学习的学子有些大惊小怪,
但那可不是简单的一道题,自开院来二十余年,无人答对,叶琼华是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