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野挂断电话出来，时候已经不早。
从楼上往下看，能看见花园里好几个人在嘻嘻哈哈玩耍。
小春从花园的一侧滚雪球，已经堆起大大小小七八个不同形状的小雪人。
林老夫人坐在半露天的天井下，面色柔和地看着小春玩耍。
膝盖上，光秃秃。
只有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从在文工团看许琼表演的那一次，周云野注意到老首长会给林老夫人的膝盖裹上一层毯子。
周云野折返回去，顺手从屋里的沙发上拿了一条毛毯。
快走几步到林老夫人面前，半蹲下去，用毛毯将林老夫人的双腿仔仔细细包裹住。
周云野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在嘀嘀咕咕：“天这么冷，冻坏了怎么办？”
林老夫人一只手从膝盖处抬起，带着被热茶捂热的温暖，轻轻摸了摸周云野的脑袋，声音慈祥而又温柔，还带着一分顽劣：“偶尔一次，没事的。有你这个贴心小棉袄，比什么都暖和。”
周云野抬起头，带着不赞同：“我这个小棉袄，又不能时时刻刻穿在身上。偶尔一次，不能抱有这种侥幸心理！”
林老夫人淡淡笑起来：“你怎么和我的小管家婆一样。”
见周云野还要说话，林老夫人已经轻柔扶住她的脑袋，带着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转移。
“你看看中间的雪人，像不像你？”
热火朝天的小春听见雪人两个字，兴奋地从雪堆中抬起头，用力冲周云野挥挥手。
“大姐！我捏了你，快过来啊！”
周云野一动不动，偏头看着林老夫人：“转移话题？”
林老夫人捧着茶杯的手一顿，满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见周云野迟迟不过来，小春嘟起嘴。
悄悄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团成一个松散的小球。
朝着周云野的方向，用力一丢。
小球在空中还没散开。
直到砸中了猝不及防的周云野，顺着她的脖子滑进衣服里。
周云野：！
小春居然敢暗算她！
也顾不上看面前的林老夫人装傻，摩拳擦掌，上蹿下跳就冲进了花园。
周云野率先出击，采用天马流星拳攻势。
左手右手同时开工，从地上抓起雪花，朝着小春砸过去。
小春不甘示弱，躲到雪人身后，寻找掩体。
时不时，从掩体后面丢出来几个出其不意的雪球。
周云野被砸多，中的少。
整个人的好胜心和胜负欲，瞬间被小春点燃。
“小春！躲在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和我决一死战！”
“大姐！我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有本事，你过来啊！”
“你出来啊！”
“你过来啊！”
“你出来啊！”
...
总是很安静的林家，被此起彼伏的“你出来啊”和“你过来啊”立体声环绕。
林老夫人扶着脑袋，装模作样抱怨：“哎哟，这俩皮猴，吵得我头疼！”
眼睛里，却全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林家，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只是，没过多久，林老夫人身边的陪护人员匆忙赶进来，在林老夫人的耳朵边说话。
“老夫人，楚编剧，又带着礼物过来了。”
林老夫人的笑意瞬间收敛起来：“不见。”
陪护人员犯了难：“楚编剧说，他听说您膝盖最近总是疼，托人找了些膏药...”
这次，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老夫人打断：“他的东西，我们林家不配要，更不敢要！猫哭耗子假慈悲，我看见他那张伪善的脸，我就犯恶心！”
陪护人员迟疑着，还是继续开口了：“老夫人，万一他带来的东西有用...”
林老夫人已经彻底冷了脸色：“小菱，你今天是来给楚博远当说客的吗？”
小菱闭上嘴巴，默默走向门房的方向，去回绝楚博远。
林老夫人闭上双眼，掩饰住自己眼睛里痛苦、愤怒、悲伤的复杂表情。
目光再落到花园里的一大一小身上，颇有几分动容。
不管周云野是不是她林家的孩子。
既然上天将她送到自己的身边，那她就一定会珍惜。
更不会让周云野再重复一次舒予的路。
周云野浑然不知花园外发生了什么。
她和小春都累得够呛，只能宣布停战。
两个人一屁股坐在雪人旁边，有些疲惫。
周云野看着自己左边靠着的雪人，觉得有几分眼熟，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转过脑袋，询问着旁边的小春：“这个雪人，是谁？”
小春毫不犹豫：“是大姐。”
周云野：“...”
看着面前歪瓜裂枣的雪人，她很难相信，这是自己。
雪人的脑门上，被人用枯草贴出几条头发。
不仅发际线堪忧，发量也就比张秃子多几根毛。
眼珠子，是两个不凑近看压根看不见的石子。
周云野难以置信：“这像我？”
小春认真点头：“一模一样。”
周云野：“我不信！”
周云野抬起头，看见最右边一个极为精致的雪人。
头上插着自己给小春做的大红蝴蝶结，眼珠子是两个黑纽扣。
嘴巴，则是一片不知名花朵的花瓣。
虽然是个雪人，但也能看出来眉清目秀。
周云野毫不犹豫：“这个才是我。”
小春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这是白雪公主。”
风大了起来，吹得白雪公主雪人头顶的蝴蝶结在风中颤抖。
直到那朵红色蝴蝶结，被呼啸的西北风刮落。
小春瞬间着急起来：“我的公主！”
同时，毫不犹豫起身奔向白雪公主的雪人。
奔跑过程中，还撞倒了周云野的丑雪人。
周云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撞倒在地上，仅剩的几根枯草也被风刮走。
但是，小春压根没回头关心过一下。
而是小心翼翼，捡起蝴蝶结，给白雪公主戴上。
周云野惊呆了。
有亲情，但不多。
或者，几乎没有。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输给了小春睡前故事中的童话人物。
想到小春说过的自己最喜欢大姐，周云野咬牙切齿。
人这种生物，果然不管年龄大小，全都是善变的。
未来一周，她决定将小春的睡前故事，全都换成蛤蟆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