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给的男人倒了一杯薄荷茶，既然坐在了巷子里，也算是客人，暗巷子多少还是有点待客之道的。
76号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挺拔地端坐在石椅上，像是在闭目养神。微弱的烛光中，静坐的使徒就像是远古洞穴中独自修行的僧侣，又像皑皑雪原上凝固的神像。
大业说：“兄弟，先通个姓名吧。”
男人端起茶喝了一口，落盏时答道：“鄙人，戈辉。”
使徒睁开了眼。戈辉望过去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大业也自报了家门，紧接着问道：“昨晚我跟彼得潘对了一下，移民署门前闹事的两拨人里。一拨是我的人，这另外的一拨，是戈辉兄弟的安排吗？”
“你这可就是被彼得潘给忽悠了，移民署门口从头到尾只有你们暗巷子一拨人。”戈辉单手撑着脸，歪歪斜斜地靠在桌子上，“而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饭馆打工人，如果非要算的话，勉强算作移民苦主吧。”
大业双臂抱胸，话说得开门见山：“尊下一眼就在乌泱泱的人头里直接找准了我，成功的混进了暗巷子，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怎么能是个普通的打工人。你把特使和雅舒克的私人动向摸了个底儿朝天，孤身一人？不能吧兄弟。”
“昨夜里见到大业兄与彼得潘相谈甚欢，还以为你们私交甚笃。结果他也没把实话都告诉你啊。”戈辉对视着大业，眉角一挑，透着几分挑衅。
这人天生了一弯笑眼，眼睛被蒙住的时候，犀利的下颌连同眉角的伤疤放在一起看，端得一身的匪气。此刻眼罩摘了，整张脸上反而春风拂面，只剩下了风采灼人的明媚之意，就算语气恶劣表情轻佻，也很难让人生气。
大业回看着戈辉，等待他的耐心赐教。
戈辉也没再端架子，直言说道：“彼得潘心知肚明，所谓让骚乱升级的第二拨人，不过只是些寻常移民，之所以会聚集在移民署的门口闹事，是为了同一件事。”戈辉看了使徒一眼，“儿童失踪案。”
弗吉城里儿童失踪事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一次。常常是孩子白天出过门，晚上就会莫名其妙的从家里消失，现场什么线索证据都没有，只留下一扇打开的门窗。这些年没有一个孩子被找回来过，民间逐渐起了妖怪吃人的传说。警署接了案也破不了，慢慢的也就不再过问了。
戈辉再喝了一口薄荷茶，说：“来聚集闹事的，都是丢了孩子的苦主。他们也不是为了闹移民署，而是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迫使警署动起来。正因为这件事一定会把警署牵扯其中，彼得潘才会捂着不想说。”
大业：“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戈辉说：“我刚刚不是说了么。”
大业：“说了？你说什么了？”
“......”戈辉无语扶额，一不小心碰到了额头上被砸出来的大包，疼得龇牙咧嘴的，“使徒大人，你把暗巷子交到这么个傻大个儿手里，可真不算是明......呃！”
戈辉骤然住了嘴。
76号的刀架在了他脖子的上，龙神般的双眸杀气四溢，看得人胆寒发竖。
大业也吓了一跳，初见那一晚之后，他还从未见过使徒大人对任何人起过杀心。
戈辉觉得这女人真是喜怒无常，话说得好好的，怎会突然发难。就听使徒语气阴仄地说道：“要论玩心眼，整个弗吉城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们乌金商队。”
76号用刀尖挑着戈辉的喉咙，像头野兽在选择该从哪里开始下嘴：“一石三鸟，螳螂黄雀，不知道在顾大少的计划里，我算是哪只螳螂镰刀底下的秋蝉？”
戈辉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听了戈辉的话，76号已经把整件事串珠子一样的连了起来。
那个有心人，就是顾临。而这个戈辉，就是顾临放在小洋楼里的内线。
他一早就以伙计的身份潜伏在小洋楼里，目的是监察乌金特使与雅舒克之间的秘密交易。而这个秘密交易，正是诱使潜林会馆主动入局的关键原因。
昨日的小洋楼会面，就是一个单纯的陷阱，当事双方都是被设计骗来的。乌金特使以为自己来见的人是雅舒克，潜林总领事以为来见的是告密人。而后知后觉的雅舒克，确实是匆匆赶来善后的。恐怕从一开始顾临就知道，乌金特使只要在小洋楼里出现，就一定会被杀。
而同一时间发生在移民署门口的暴动，则是为了其他的目标。那么这个目标会是她，还是暗巷子呢？
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顾临将潜林鹰眼调查乌金商队买卖交易这件事，与传闻中暗巷子背后的使徒联系到了一起。他刻意释放出户籍交易信息，引诱传说中的使徒主动现身。他甚至猜到了使徒会利用移民署放榜制造出独自行动的契机，安排人提前组织了苦主闹事。把事情闹到警署不得不进场维护秩序的地步，也就将所有人强制留在了原地。戈辉因此获得了近距离寻找和接触暗巷子成员的有效条件，进而在警署顺利接触大业。
这两件事原本毫无关联，却因为76号的现身，成为了打通两个设局的关键。
戈辉在前往移民署之前，埋伏在小洋楼到赴约地的必经之路上，将现身的使徒击晕，再送回小洋楼的案发现场，等着顾临亲自前来引她入局。
76号觉得，这个做法不仅草率，而且多此一举。
一来，鹰眼对乌金商队的调查和暗巷子背后的使徒之间是否真有关联，顾临应该并没有把握。甚至是否真有这么个使徒存在，也是不能够确认的；
第二，要同时布局和操纵这两大事件，一定是预谋已久。必须充分了解所有人的行为动机，掌握乌金特使和雅舒克之间的秘密，清楚三大会馆的势力关系，知道使徒与暗巷子之间的真实联系，从而预判出各方对信息的处理和反应。对事件发起时间、地点，各环节发起的先后顺序，定然是经过了周密而详尽推演。
所以，如果发动移民署暴动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戈辉接近暗巷子，这个结果就显得太过随机了。谁能保证使徒会真的出现，谁又能确定，她不会直接死在小洋楼的乱局之中？
做出了最周密的布局，却只能获得一个十分随机的结果，这是赔本的生意，顾临是不会做的。
76号由此推断，昨天发生的这两件大事，虽然都是顾临一手操办，却原本就是独立的两件事。无论是她，还是暗巷子，都只是原有计划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而已。之所以她会被送回小洋楼的案发现场，恐怕反而是因为出了什么计划之外的纰漏。
这个顾临到底想做什么？布下这么复杂的局，不惜牺牲掉自己国家的使臣，闹出的动静已经打破了弗吉城里原本的平衡。出手搅动这一潭死水，对他来说能有什么利益可言？
戈辉咽了一口唾沫，一动也不敢动，咧着嘴陪笑：“大人已经见过老板啦？您真是，早说嘛，看咱这俩弯子绕的。其实我也不是太擅长转着圈说话，我是个老实人呐，啊哈哈，哈哈哈哈......”
76号眯眼看着戈辉，刀尖怼着他的命门，显然很没有耐心。
戈辉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使徒的智力，眼看插科打诨是混不过去的，目不斜视地注视着使徒，语气变得陈恳而坚定：“我们对暗巷子没有丝毫恶意，十二使徒被灭口也并不是计划之中的事，潜林会馆原本不会是这样的结局，这件事里有我们也不知道的人动了手。”
“你以为我是为了潜林会馆才在这里听你说废话的么。”76号哼笑一声，狭长的眼泛着琥珀色的光，手指把刀尖轻轻地推了推，鲜血顺着戈辉的脖子流了下来。
“你还有一句话的机会。”76号说，“一句话生或者一句话死。”
戈辉盯着那双龙神般的眼睛，片刻后笃定的开了口：“你是我们万里迢迢来到西泽大陆要寻找的人，就算是你自己不想活，我们也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去送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戈辉的话听在大业耳里是石破天惊，“什么叫你们要找的人。”
戈辉迎着刀刃，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在使徒的耳边低声说道：“如今弗吉城风云已起，使徒大人既然有创办暗巷子的决心，何不与我们联手，为自己挣出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