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送到房间的时候，梁轩星翻开了放在床头的那本相册。
第一张照片就是格蕾。
定格的画面里，格蕾比在梁轩星梦里出现的样子更为年轻，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穿着白色的隔离服，脸上还留着面罩勒出的印记。她跪坐在画面的中央，头发湿哒哒地粘在额头上，手上抱着一个哭闹的婴儿。四周的地面上到处铺着不整洁的白布，上面横七竖八地摆满了襁褓。那场景真实的充满了焦虑和忧伤的气氛。照片的备注上写着【浩劫二年六月十一，收入一百】
“那时候的世界一片漆黑，目之所及全是废墟。那是最可怕的时代......”格蕾苍老的声音回荡在梁轩星的耳边。她看着照片里一地的婴儿，知道其中有一个小小的身体就是她自己。抚摸着照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相册中收藏的照片从浩劫二年到浩劫十二年，横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完整的记录了米林之家从创办之初开始的种种变化。
前期的照片里，没有专门拍摄与孩子相关的画面，大部分都是工作场景的纪录影像。巨大的婴儿房就像一个无菌实验室，孩子们成排地摆放在白色的长桌面上，穿着隔离服的女修士们在桌前忙忙碌碌。
从浩劫四年开始，陆续出现了一些孩子们长大的照片，有单人照也有合影，以及孤儿们日常的生活影像。梁轩星并没有在这些影像中找到自己。
第一张拍到她的清晰照片，是浩劫七年的一张合照，前后夹杂在一大堆生活照的中间，拍摄地点就是宿舍区门外的走廊。她与三十多个孩子站在一起，其中的大部分孩子的身体都是残缺的，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没了手臂，有的五官变了形，还有的可能是得了皮肤病，脸上的皮肤一块一块地斑驳着。
她就站在正中间，一头黑发长发瀑布似的垂着，皮肤在日光下苍白得发光。照片的备注上写着【五年，余三十一】
她的影像再次在照片中出现，是浩劫十一年。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她的照片出现的频次突然增高，就好像有人突然发现了她的存在。有她站在窗边的背影——备注写着【76号真是特立独的小朋友】；也有她独自坐在阅览室里看书【76号非常热爱学习】；有她坐在房间里蓝色的小床上叠星星的【76号有很强的动手能力】......
拍摄者好像对她十分偏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拍摄她的单人照片，备注也写得与其他风格完全不同，好像格外带有感情。
梁轩星翻开了最后一页，这一页是空的，照片备注是【浩劫十二年十月七日十二人领养日】。
这里原来贴的，应该就是她在东门布道所里看到的那张合影吧。
“笃、笃、笃、笃、笃——”
窗户上传来了规律的敲击声，梁轩星拉开窗帘，一大团黑色的影子出现在窗外。一推窗，一只大胖鸟叽里咕噜地滚了进来，直落落的就往地上掉。
“咯～咯咯吱吱～冻.....冻死爷......爷了！”
梁轩星一把抓住了咯吱的小爪子，“倒拔垂杨柳”地把它提了起来。这一抓一提，她发现胖鸟的一双小爪子已经完全冻僵了。再看看那只养尊处优的鸟爷，金色的眼睛写满了委屈，看着眼泪都快淌下来了。梁轩星赶紧把它板正了，用手掌捂着它的脚，试图把它揣进怀里。
咯吱一个大蹦就逃了出去，用力抖落翅膀上的雪，“啪叽”一声倒在了地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臭......臭流氓......倒霉星，起......起开......”
“嗯，挺活泼的......多余心疼这破鸟一回。”梁轩星挑起半边眉，心说道。
咯吱晃晃悠悠地爬起来，把小爪子藏在了肚皮底下，半眯着眼发出了顾临的声音：“女人，你违反了约定，全天站立时间超过六个小时，未按规定时间吃午餐。”
它瞄了眼摆在书桌上的餐盘，十分努力地扑爬着过去啄了啄盘里的晚餐：“哼！晚餐也没吃！也没吃！”一偏头，机械眼罩发出了轻微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这是......在拍照？
梁轩星看着它冻得舌头都捋不直，两条鸟腿也是真伤着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还在认真负责地监督她的饮食起居，心里正有点愧疚呢，就听那鸟说道：“证据拍摄完毕，小妖精，你可等着吧。”
梁轩星：“......”这破鸟还是冻死算了。
“顾临问，有什么发现？”咯吱说。
“等明天。”梁轩星没好气地回答。
“真没用。”咯吱昂首挺胸，走到窗口被冷风吹了一激灵，差点没栽出去。
梁轩星：“......”
***
送走了顾大少的眼线，梁轩星又把相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出了怪异。
【浩劫二年六月十一日，收入一百】
【五年，余三十一】
【十二人领养日】
第一年，第五年，第十年。如果这些照片是同一批孩子的话，人数是在逐年递减？
还有那张浩劫七年的照片，总觉得每个孩子的表情看起来都有些古怪。之前的照片里的孩子都是健全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了这么多残疾的孩子呢？
而且之后的好像......梁轩星快速地翻了翻——也没有！！
在梁轩星的记忆里，潜林档案库里也没有关于米林之家的任何信息。米勒之前也提到过，民间传说里米林之家收养的都是高天赋的儿童，这些残疾儿童显然不对。
潜林档案......为什么没有米林之家的任何信息呢？
“滋......滋滋......”
什么声音！梁轩星惊恐地转过头。不，不可能！这个声音怎么会在现实中出现！
细微的水声在门外的走廊中响起。梁轩星把相册飞快地翻回浩劫七年的那张合照——人群背后的墙面上，隐约露出了一丝透光的缝隙。这次，她看懂了孩子们的眼神，还有她自己的眼神......那是，恐惧！
梁轩星拧开房门，悄无声息地潜了出去。
孤儿院里已经熄了灯，黑漆漆的走廊仿似看不到尽头。
梁轩星以窗户为参照物，仔细辨别着照片上的方位。第十三扇，第十七扇......她放轻脚步，沿着走廊缓慢地向前，走到第二十三扇窗户的时候，墙面出现了微弱的反光。仔细一看却没有发现缝隙，用手一摸，湿的？梁轩星把耳朵贴到了冰冷的墙面上，没有任何声音......
“76——”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梁轩星倒吸一口气，缓缓过回头。
格蕾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拎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你在做什么？”格蕾一步一步地走近，窗外的雪色印进了走廊，冷白的光打在老太太弯起的嘴角上，那双直勾勾的灰眼睛里迸发着慑人的精光。
“我又睡着了，错过了晚餐，出来找找厨房。”梁轩星心跳如雷，“可是走廊里太黑了，看不清路，我正在找灯在哪里。”
“你忘记了，走廊里的灯都是由总闸统一控制的。”格蕾说，“墙面上，找不到。”
“我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梁轩星暗暗调整了呼吸，主动走向了格蕾：“我找不到自己的房间了，您能送我回去吗？”
“当然，孩子。”油灯照亮了格蕾的脸，她目光柔和，慈爱地笑着。
回到房间，格蕾看到了放在床上的相册，伸手拿了起来，“你已经看过相册了？”格蕾把相册随手翻了翻，“真是个勇敢的孩子，怎么不来找嫲嫲一起看呢？”
“我只是醒来之后随手翻了翻。”梁轩星说，“并没有仔细看。”
格蕾说：“那你看过之后有什么想问的么？”
梁轩星说：“我还没看呢，嫲嫲。”
“嫲嫲等着你。”格蕾看见了书桌上凉掉的晚餐，“晚餐凉掉了呢，我去给你做碗手擀面吧，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手擀面吧，不愧是兰......”格蕾猛地止住了后话，“不愧是蓝衣主教都喜欢的面呢。”
梁轩星听她这话有些古怪，此刻却不能多问。她余光瞟见，一团黑影又停在了窗台。
“太晚了嫲嫲，不麻烦了。我也没有那么饿。您休息吧。”梁轩星说。
格蕾拍拍她的手，点燃了床头的薰衣草蜡烛，“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梁轩星打开窗，咯吱果然又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