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号街区到处是可以遮阴的大树，唯独米林之家所在的这条巷子，两侧是光秃秃的。就连孤儿院的大门也像是临时偏搭出来的，门里有一条小路远远的连通到了主街，依稀透露出建造之初的仓促。
绿色马车转了几圈，才找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路入口。
戈辉的眼睛不停瞟向米勒，如果说布草朴质的少年已是误入人间的精灵，此刻穿上了华冠丽服，便成了走下王座的天神。
身材修长的少年，一脸含霜履雪无欲无求。他微皱的眉心轻颤，勾在下巴上的发梢微微挡住了小半张脸。星目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浓郁的忧虑。灿若朝阳的金色长发熨帖地铺在深绿色的羊绒大衣上。手上戴着一副棕红色的鹿皮手套，持着一只鹰头手杖。
“这小孩儿真是太要命了。”戈辉不敢看得太仔细，不停地变化着坐姿，不自觉地挪来挪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米勒被旁边人的坐立不安所惊动，难得分神来关注了一下对方。
戈辉被那碧波荡漾的绿眸晃了眼，一挥间坐直了身子，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撩开了车窗前的帘子：“前面马上就到米林之家了。你真的决定要现身？”
米勒说：“你不是说要让我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么，怎么临到门前还打上退堂鼓了。”
戈辉说：“我说的正大光明，是扫清了一切危险和邪恶之后的正大光明。不是主动送到阳光下给人当靶子。”
这孩子与顾临一样，说别人的时候总是头头是道，什么上兵伐谋，什么以身为饵是最愚蠢的行为，等落到了自己身上，就变成完全正当合理啦？
米勒看他难得一本正经，也出奇地拥有了耐心：“潜林会馆、良种计划、米林之家，很有可能是一脉相承的关系。其中原委就连琳达夫人也讳莫如深，背后的主使人，身份应该是比较微妙的。如果不能引他主动现身，我们的危机就永远都不会过去。你们想找的东西也始终都会隔着一层迷雾。”
米勒接着说：“顾临是追着‘金麋鹿’的线索查到这里的，而‘金麋鹿’可以算得上是给德拉诺家族和战神家族的献祭。动了祭品还能活到现在，你猜会是什么人。”
“我不想猜，我只知道一会儿下了车，你全得听我的。”戈辉把手指关节掰得噼里啪啦地乱响，“最远不能离我超过两米。”
米勒一愣，突然低头笑了。
戈辉在那瞬间看见曜日出峰冰川顶，阳光跃满了蓝泽湖。
***
米林之家的粉色木屋只有一层，米勒和戈辉从倒心形的飞檐山花之下进了门，是彩色马赛克镶嵌的精美壁画闪烁着光。门后的大厅很小，陈设空旷而简单，光线有些暗，当中站着一个穿着蓝色教袍的女子，大概三十来岁的年纪，浑身的曲线被宽松教袍所覆盖，手上缠着一条银色的鹿角十字项链。
“神佑善良。”女子向二人行了圣礼，语速缓慢地说道：“刚刚才接到了高狄大人的来信，说乌金商队的贵人要来参观米林之家，没想到却来得这么快，准备不周，实在是怠慢了。”
“您太客气了，是我们来的唐突。”戈辉一脸春风和煦。
跟米勒一样，他也换了身像模像样的行头，不仅匪气全无，还端得一副精明和善之相：“我家主人笃信神佛，一心向善，吩咐我每到一地必须敬拜当地的善德之人。格蕾夫人‘活神仙’的名号响彻弗吉城，早就该来拜访的。但遇到今年是多事之秋，雪又下得格外早，互市的时间紧张，一直抽不出空闲。再忙过几日就要离开弗吉，今日难得休市，这才临时过来看看。”
那女子笑答了一声有心，引着二人往里走，“这边请。东侧是我们住宿区，大小房间加起来共有二十三间。”
左入了侧门，沿着走廊有一排落地的大窗。窗户上挂着绿色的纱帘，窗外的雪地上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雪人。
“米林之家在浩劫二年创办，是弗吉城里唯一的儿童福利院，格蕾夫人就是当时的创办人之一，这个木屋就是当年的原址。福利院的运作完全依靠座堂信众的供养，资源和资金都有限，地方是小了些，好在有很大的户外运动空间，而且与‘神’的距离更近。”女子顺着米勒的目光也看向了窗外，对着座堂的方向行了圣礼。
“叮铃——叮——叮——”
米勒走过走廊，微风撩起了他的长发，第二十三扇窗户下挂着一个风铃，正在叮铃作响。米勒敏锐地发现，窗户旁边的墙壁上结了冰。
“哥哥。”米勒夹着嗓子开口叫戈辉，走近墙壁摸了摸，“这屋里都结冰了呢。”
教会女子赶紧走过来挡在了他前面，说：“米林之家自创立至今已有二十年，弗吉城里气候恶劣，木质的门窗早已关不严了，最近天寒地冻的，结冰也是难免的。”
米勒见状后退了一步，转头看着戈辉，甜甜地笑了：“哥哥，我们赞助孤儿院更换所有的木窗，再把墙壁重新粉刷一遍吧。”
“对对对，是是......”戈辉从听见米勒喊的那声“哥哥”开始就有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
米勒：“......”
“两位是兄弟？”教会女子小心翼翼地来回看着两人，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米勒身上，“亲兄弟么？”
戈辉向前跨了半步，挡住了女子窥探的眼光：“我们乌金商会四海皆兄弟，不知您为何会一直盯着我这小兄弟看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先生气质高贵，令人不得不看。”女子回了神，笑着说道。
米勒来之前在顾临那里看过咯吱从米林之家里发回的照片，猜了几个梁轩星可能会在的房间，趁着戈辉与教会女子谈话，一把推开了一扇房门，那女子一惊，想来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