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不知乌云何时聚拢起来,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贝沅从客栈离开后就一直在街上失魂落魄地游荡,直到雨水浸湿头顶才跑到一家小酒馆避雨。
“公子,来点米酒暖暖身子?”酒馆的老板娘见来了客人,从后面掀开布帘走出来。竟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穿着深色的粗布衣服,身子瘦小单薄,脸色苍白,满脸病态,说不过两句话就用袖口捂住嘴咳嗽,好像风一吹就能散。
不知道雨要下多久,贝沅也不想自己再这样魂不守舍下去,就坐下准备尝一碗。
老板娘端出米酒放到桌上时,贝沅看她的手干瘦如柴,像树皮一样苍老,但也没管太多,用勺子舀一勺喝下,口味香醇甜蜜,酒味浓厚,这酒真是酿得极好。
“咳咳咳呵,公子喜欢就好,诶,小女怎么看公子有些眼熟呢?”老板娘衣袖挡嘴,突然凑近看贝沅的脸,他被吓了一跳,闻到老板娘的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还有一股烧焦味。
老板娘笑着,眉眼弯起来像月牙一般,“啊,想起来了,公子可是宫里的大人?小女兄长在宫中当差,可能是随他进宫时,碰到过几面。”
贝沅连忙摆手否定道,“不不不,我不是,我爹是,我记性不好,倒没记起姑娘。”
老板娘轻咳两声,笑声吟吟,转身回到布帘后边,贝沅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喝完米酒就打算离开,老板娘又出来唤了他一声,“公子留步,小女想请公子帮忙将这份酒水账簿交给孙幕孙大人。”
老板娘将用布包好的账本塞给贝沅,还没等他拒绝,老板娘就将他推了出去,顺便扔出去一把油纸伞,而后紧闭酒馆大门。
雨没一点要停的征兆,贝沅赶快撑伞,只能帮她送过去。
贝沅第一次到孙府,虽然知道孙幕在众大臣之中有多么了不起,但见这座府邸规模如此夸张还是有些惊讶。
他走上台阶请示守门的家丁,其中一人进府通报,没多久就有几人从里面走出来。
孙幕披散长发,身穿黑色丝绸罩衣,里件是一层纺衫,也没系上腰带,胸膛露在外面,肌肤白嫩晃人眼。
身旁还有皇上身边记录朝议的秦公公跟着,好像在讨论什么,走到门口时秦公公拂尘一扬,说了句,“那奴才就祝孙大人此次去堂英,一帆风顺了。”
贝沅站在一边将那句话听了去,不知怎的孙幕也要去堂英?他走上前拿出账簿,向孙幕说明来意时,秦公公还没走远又折回来,打断道,“贝公子,这酒水账簿哪适合交给孙大人啊,奴才认得金安酒酿的姑娘,这账簿还是交给奴才更适合。”
秦公公接过账簿,贝沅也愣愣地给了他。秦公公撑伞离开后,孙幕才想起贝沅不是跟着沈婧淑吗,怎么还在金安送账本。
他便问道,“贝公子怎么在替人送东西,你不是帮阿婧出宫去了?”
贝沅疑惑孙幕为何知道他帮沈婧淑出宫,孙幕解释,“公主府我去过,知道她一直没回来,我帮她瞒着皇上,陛下还不知道。”
贝沅松一口气,内心纠结了一刻,还是开口请求孙幕道,“孙大人,公主殿下现在大概已经到堂英了,小人与殿下发生了些矛盾,如今很是自责,想去殿下面前谢罪,方才听秦公公说您也要去堂英,不知大人能否捎上小人,去给殿下赔个不是。”
孙幕对贝沅低声下气的模样感到无比可笑,沈婧淑都已经不在乎的人,他其实也没必要搭理,不过孙幕挂起惯有的笑脸,竟还是答应道,“当然没问题,阿婧的朋友便是我这个师父的朋友,不过今日时辰已晚,我们明日一早出发,如何?”
贝沅没想到孙幕如此爽快,和沈婧淑描述的讨厌样完全不同,他道过谢后兴高采烈地就跑回贝府。
孙幕马上收起笑脸,心想,贝沅他爹应是贝明,口无遮拦的莽官一个,倒是有些意思。
第二日阳光破开乌压压的黑云,贝沅一早就到孙府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孙幕才出门。
此次去堂英孙幕没带奴才,出行的马车上只有他们二人,长路漫漫两人没多少交集,在到达之前孙幕只问贝沅要去哪里找沈婧淑,可他也不知道该去何处。
而孙幕自己还有沈游群交代的任务在身,带上他是不可能的,只好让车夫把贝沅放到城中心,方便他找落脚的客栈。
这边孙幕贝沅才到堂英,沈婧淑三人就已出发去城南的矿山。堂英不比金安大,路途不远,跟着一路打听很快就找到那片密林。
山路崎岖,雨后泥泞更加难行,乌浩勒生在西洋也没去过这种环境,走得还要慢些,沈婧淑也是照顾他,每到一处就停下等等。
也不知在林子里走了多久,葱郁的树叶遮挡住阳光,他们也看不清树之外的东西,直到在前面带路的沈婧淑喊道,“找到矿山了!”两人才加快步子,掰开碍事的树枝终于让阳光晒到身上。
敞亮后三人看见的矿山都是光秃秃的石头,与身后葱郁的树林相比看起来无比荒凉,矿洞黑漆漆的,周围还用木篱笆围起来,官府在矿洞旁边竖立了一块告示牌,警告普通百姓不得入内。
沈婧淑也没管这些东西,抽刀将篱笆砍断就走进去,醒枝拉住她,摇头说道,“殿下慎行,就算您不把告示放眼里,矿洞还是很危险,没有人来维护,要是塌方了该怎么办。”
沈婧淑掐了一把醒枝的圆脸,笑道,“好,那你就在洞外守着,要是真塌了,好替本宫收尸。”说完便往矿洞里走,醒枝还嫌沈婧淑尽说些晦气话,可也不无道理,要是洞内发生什么意外,她在外面也好去找帮手。
乌浩勒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后紧跟沈婧淑。洞内比外头要冷许多,加上黑暗的环境,乌浩勒感到十分不安压抑,沈婧淑在前面走得越来越快,他小跑两步叫了两声,“小娘子,你慢些!”
正是这两声,洞内竟发生轻微的震动,沈婧淑马上停下,回头提醒乌浩勒禁声,他也意识到自己差点闯祸,连忙点头示意。
沈婧淑交代道,“嘘——矿洞环境不是外面,我们还是要谨慎些才行,此次只是侦查一番,要是真遇见怪异,还是先撤离最安全。”
乌浩勒便把火折子交给沈婧淑,又问道,“那……小娘子,我能抓住你的衣袖吗?我有点……”
沈婧淑回头,火折子微弱的光打在两人之间,乌浩勒的绿眸反射出的光芒如黑夜中的荧光,声音微小又带着一分祈求,看起来害羞且无助。
沈婧淑明白他是有些怕黑,便伸出右手,让他抓好跟紧,别在里面走丢了。乌浩勒欣喜,轻轻拽住一角,乖乖跟在沈婧淑身后。
两人在洞内穿行了一会儿,原本之前听不到别的什么声音,随着深入,沈婧淑听到一点细微的敲击声,就好像是有人在凿什么东西一样。
乌浩勒也说听到窸窸窣窣的敲击声,他们向声源的方向小心前进,走过几处岔口,声音越来越清晰,前方不再是漆黑一片,明亮的火光照耀了那一小块。
沈婧淑探出头观望,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身穿麻布衣,挽起袖子高举铁锤的男人,他对着矿洞洞壁一下一下地凿着。他敲挖的角度很巧妙,石头被一块一块地撬下来,却没让矿洞震动。
沈婧淑看他的侧身,壮硕有力,不像寻常百姓能锻炼成的模样。她本想上前询问这人来因,就在沈婧淑要走过去时,他转过身来,才发觉他左臂异常粗壮,比右臂肿大三倍有余,皮肤也不是人肉皮相,光泽颜色就同周围的石块一样,深灰粗糙,一块一块格格不入地长在左臂上。
沈婧淑倒吸一口凉气又缩回角落,乌浩勒偷瞄到那人模样也被吓一跳。
“那人的手怎么生得如此奇怪?”沈婧淑脸色煞白,不仅是他的左臂,左脸也同样嵌着那种石块。
“难道他是怪异?”乌浩勒猜测,沈婧淑却不明白,怪异不是像之前的花瓶手那样的妖怪吗,眼前这个分明是人才对。
没来得及细想,他发现了两人,肿大的左手扒住洞壁,面露凶相俯视他们说道,“哪里来的两只老鼠,难不成是来偷采铁矿的?”
二人仰头,他竟扬起左臂就要砸下来,幸好及时躲避,不然凹陷的就不是地面而是他们的脑袋。
“看来也无需多言,伤人采矿,异于常人,做贼心虚,定是怪异无疑。”沈婧淑抽剑,乌浩勒也拔出腰间弯刃,还没等打起来矿洞发生剧烈震动。
“不好,怕是刚刚那下力气太大,这洞怕是撑不了太久!这里不适合多纠缠,我们先出去再作打算。”
没等沈婧淑反应,乌浩勒拉起她的手就转身朝出口跑去,那人也没打算放过他们,在后面紧追不舍。他本来就身形高大,跑起来地面也跟着颤抖,还顺手捡起矿洞掉落下来的石块朝前方砸去。
只是他虽然高壮,但不灵活,沈婧淑与乌浩勒很容易就躲过攻击,他却被掉落的石块连连击中。
矿洞摇摇欲坠,仿佛地震一般越来越晃。后方已经坍塌,速度快要赶上来,那人也加快速度,忽然朝两人扑过去,他们避之不及,乌浩勒用弯刃护在身前抵挡,沈婧淑提剑朝他手臂挥砍,没想到这条胳膊不只是看起来,连劈下去也如此坚硬。
“咣——”沈婧淑的剑砍到他的皮肤上震的她手掌发麻,没想到下一秒剑身断成两截,剑头飞到另一边,沈婧淑一下呆住。乌浩勒力气大,好不容易踹开他,拉起沈婧淑继续朝洞口奋力逃跑。
塌陷的速度迅速加快,那人跑得慢,落在后面逐渐就不见了身影。前方的光亮变得广阔,醒枝呼唤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在石块就要压住两人的前一秒,有惊无险一个飞扑顺利出洞。
而矿山前端塌了一大截,没过多久震动便停下。
醒枝连忙扶起两人,焦急地问道,“殿下,公子!你们怎么样?奴婢在外面等了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听到里面轰轰隆隆的震动。”
沈婧淑摆头拍散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回道,“矿洞里确实有怪异,只不过……”
没等沈婧淑说完他们在洞内看见的情况,废墟的石块翻动发出声响,乌浩勒握紧弯刃,沈婧淑手持断剑将醒枝护在身后,都防备地盯着那堆石块。
“呃啊——”洞中见到的那人冲破石堆,发出一声咆哮从里面爬出。在光亮之下,他的左臂看起来更加骇人,其他皮肤多少都有砸伤和划伤,唯独那条手臂依然完好无损。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在这矿山之中!”沈婧淑用断剑指向他,厉声问道。
“我乃堂英和官孔祖平,受安官之托在此守矿。我才要问你们,明明有木篱笆将此地围起来,官府也立下告示,竟然还大胆闯入,不是偷矿那是来干什么!”
他从石堆上一跃而下,沈婧淑反驳道,“和官孔祖平?我可记得半月前监应司通报,堂英和官因私运官制兵器,并私下制造武器被查获而后革职,如今的堂英和官,不是你了吧。”
孔祖平一副谎言被拆穿后的窘迫表情,恼羞成怒,五官拧在一起,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向沈婧淑。
“呵,不走正道的劣官,也难怪会是这番模样,到底还是祸乱昌云的怪异!”
沈婧淑拿出怪异录,与乌浩勒互相配合,从两面突击,围攻孔平祖,他泰然自若,镇定地观察两人的动作。
“两个娃娃口气不小,我这天赐的神力你们竟说我是妖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乌浩勒钳制他的左臂,沈婧淑去攻击他的右边取血。怎料孔祖平将右手背到身后,左手护在身前,先对付沈婧淑,左臂猛然挥动,扬起一阵风,从沈婧淑面前呼啸而过,他又摆臂朝乌浩勒出拳。
两人比不过他的力气,暂且后退两步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