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床榻上的帝王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妃嫔识相地就这么让他握着,一个字都不敢问。
淑皇贵妃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心里止不住的得意。
当年整个后宫没有一个人瞧出来皇上是对江贵人用了真心,只有她瞧出来了点苗头。
后来江贵人怀孕,皇上恰好不在宫里,自己当机立断挑拨江贵人和她姐姐的关系,这才让姐妹两都送了命。
不若等江贵人的孩子出世,对她儿子来说可是个巨大的威胁。
景湛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已经听不清,意识弥留之际似乎看见了那年巧笑倩兮的少女,红着一张脸,低声地喊着皇上。
他知道他要死了,可是他和那少女之间太多遗憾了,那些深夜许下的诺言,他知道,江晏宁从未当过真,可是那都是真心话。
他本想着来日方长,回首时却只得了一具枯骨。
让人怎能不恨!若有来世,若有来世他定要与她好好说清楚!
带着无穷无尽的遗憾,帝王撒手归西。
建章宫外一片哭声。
“唔”床上女子缓缓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嘤咛。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正在桌前打盹儿的小丫头听见了声音,欣喜地跑过来瞧。
江晏宁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熟悉的雕花床。
又往床边一看,这不是自己的丫鬟束珠吗?
可是束珠跟随自己进宫到被人下毒去世,已经二十了……眼前的束珠分明才十五的年纪!
“……束珠?”江晏宁开口问道,声音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是我!小姐,你怎的不认识我了?”
江晏宁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了手,盯着瞧了一会,脸上的表情来回变幻。
这……这分明不是她二十岁的手!
江晏宁掀开被子赤足跳下床,往梳妆台跑去。
丹凤眼,柳叶眉,这分明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
这是……这是她十七岁的面容!难道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
“束珠……今昔是何年?”江晏宁猛地转头盯着不知所措的束珠,开口问道。
束珠不明所以,但还是回道,“小姐,你糊涂了?昨日刚来了圣旨宣你入宫啊!陈公公方来宣旨,茶水都未喝上一口,你便晕了,大夫人还说您是上赶着做妾,这才欢喜晕了。”
江晏宁皱了皱眉,宣旨入宫伴驾,便是十七那年,可当时她明明未曾晕过去。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女子声音,语带嘲讽,“呦,晏宁醒了?”
江晏宁心下叹息,这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呢,这厢找麻烦的就上门了。
束珠神色慌张,对着来人行礼,“夫人。”
永安候府江大夫人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来了,身后还跟着江晏宁的亲娘,阮姨娘。
阮姨娘担忧的目光瞧着自己女儿,却不敢多说一句。
“要不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当娘的欢喜给别人做妾,当女儿的也是如出一辙。”江大夫人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听在江晏宁耳中只觉得无比刺耳。
明明是家族决定要将她送进宫,以巩固江瑾瑶的地位,大夫人还偏来嘲讽她。
这个气,上辈子她咽了,这辈子她不咽!
冷冷地打量了一眼江大夫人,江晏宁这才开口,“大夫人,今时不同往日,宫里既宣了旨,我便是圣上的人,皇家妾也是皇家人,你这般似是不妥!”
她前世做了那么久的婕妤,自有一番上位者的气度,这气势竟是压过了大夫人。
大夫人银牙都咬碎了,这小贱蹄子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竟敢顶撞她了?
果然跟她那个狐媚子娘一样,不是个安分的!
越想越生气,又要说些什么,身后的嬷嬷却扯了扯她衣角,夫人真是气糊涂了,今时不同往日,可不能再随意折辱江晏宁了。
江大夫人眼珠子转了转,既然小的不能教训了,那就教训教训老的,她回身一巴掌扇在了阮姨娘的脸上。
“阮姨娘怎么教的女儿?!”
“你!”江晏宁看着母亲脸上的红肿,怒不可遏,刚想上前一步,却被母亲拉住了。
她顿了顿,知晓母亲是让她忍下来,可……
忍着有什么用,她拂开母亲的手,一巴掌抽在了江大夫人身边的嬷嬷脸上。
江大夫人一惊,劈头盖脸就开始嚷,“你真是翅膀硬了,我的人也敢动,是不是明天就得打到我头上了?来人,把她给我按住!”
一众家丁一拥而上,就想制住江晏宁。
江晏宁大喝一声,“谁敢动我?!”
言罢看向江大夫人,“母亲怎可怨我,定是这刁奴在母亲面前搬弄是非,累得母亲对我有了这诸多偏见,母亲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出去……”
她点到为止,江大夫人却一惊,她方才骂江晏宁那番话若是传出去,可算得上是不敬皇家了……
江大夫人本想发作,一听这话,只得悻悻的将那口气又憋了回去。
“这是在闹什么?”永安候一进门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吵闹得他头疼。
看着阮姨娘脸上的掌印,永安候变了脸色。
江大夫人一哆嗦,不敢说话。
江晏宁却是不怕的,“父亲,母亲对我有些误会,这才来提点我。”
她特特强调了提点二字。
永安候不是傻子,一听就什么都明白了,横眉道,“胡闹,没到晏宁出嫁之前,你都给我老实待着!”
江大夫人没有违背永安候的胆子,只得悻悻走了。
“娘,疼不疼?”好不容易等到闲杂人等都走光了,江晏宁心疼地看着母亲。
阮姨娘红着眼睛摇头,上前将她好生打量了一番。
江晏宁瞧着母亲的样子就头疼,就是母亲这般软弱的性子,事事教她要忍,这才使得上辈子她活得谨小慎微,丝毫不敢越矩。
皇上多次要给她提位份,她压了下来,若是皇上多在她殿中留宿,她也主动劝着皇上离开,什么衣着打扮一律按着最寻常的来,生怕惹了眼招来祸端。
她都退让至此了,偏生那些人还不肯放过她!
心下叹了口气,江晏宁开口道,“娘,我此番入宫,定会照顾好自己,你莫要担心。”
阮姨娘点点头,她自己的女儿她知道,最是乖巧,“我知你是个聪慧的,但你这脾气不好,我从小到大便教你忍,以后万不可像方才那样,凡事忍着点就是了,娘不求你挣什么……”
“娘。”阮姨娘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江晏宁打断了。
阮姨娘下意识止住了话头,抬眼看向女儿,却望见一双深邃地看不见底的眸子。
江晏宁缓缓说道,“娘,您的出身分明不比大夫人差,当初若不是您退让,指不定谁是正头娘子,您为什么非得如此伏低做小,倘若说夫人是个和善的也就算了,可这么些年我们母女在她底下吃了多少苦?”
阮姨娘听着女儿的控诉,一愣,“你这是在怪我?”
江晏宁头越发疼了,“娘,一味的软弱忍让换来的不是安宁,更可能是变本加厉的欺辱,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我想想。”
若是母亲强势,她或许根本就不必进宫,自己母亲明明也是出身名门,亲爹是太师,辅佐过曾经的太子,当今天子。
可母亲偏生生了这么个软弱执拗的性子,高贵的出身,却甘愿来与人做妾,就为了她那薄情的父亲!
江晏宁一度恨铁不成钢,却因着生身母亲,也就没说什么,但此番她遭巨变,若再一味退让,岂不重蹈覆辙?
江晏宁站起身,直视母亲的眼睛,“娘,我此番既进了宫,便不会再凡事忍让,偏生要为我自己挣一个好前程,您仔细想想吧,这么多年的忍让得到了什么,亲生女儿都要被拿来做垫脚石?他日我的孩子,怕都是替别人生的。”
阮姨娘听着她最后的话,变了脸色,“我……我……”
江晏宁知道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最后点了她一句,“娘这么些年,跟爹怄气也够了,爹对娘并非没有感情,这后院终归是爹的后院,娘,照顾好自己,莫要让我担心。”
自己的母亲的性格江晏宁还是了解的,指望她突然醒悟过来跟大夫人斗不现实,但若是母亲能想明白,保全自己,也免了她担忧。
阮姨娘看着自己女儿,有些陌生,还想要说什么,江晏宁却说道,“娘,我头疼,想休息,你回吧。”
阮姨娘觉得自己女儿有些陌生,但听了这话也不是毫无触动,若有所思地走了。
……
冬月十三,正是好时候,一顶红轿子便将江晏宁抬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