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舟有些费解：“门诊病历和病历切片丢失了，同这个案子的影响很大吗？住院病历应该没有丢吧。”
“住院病历当然还在。”韩钰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档，“这就是陈梦荷住院病历的复印件。”
宋乐鱼伸手接过病历，熟练地向后一翻，直接找到病理结果那一页。
陈梦荷的术后病理结果中清楚地写着：“……‘广泛全子宫切除标本’1.慢性宫颈炎，小灶鳞状上皮高级别上皮内病变（CIN-III级）累腺……”
她又向后翻了翻，却没在住院病历里看见门诊病理的报告单。
索性直接找到出院诊断书那一页，出院诊断处明确地写着：宫颈鳞癌Ib1期。
叶怀舟不是学医出身，不明白病理报告单上那些专有名词意味着什么，但他至少看得懂，术后病理的结果确实没有写着癌字。
四院当年的术后病理和京市医院的会诊病理结果相同，难道是外公真的记错了？不是癌症患者，却按照癌症为对方做了手术？
“既然病理没看见癌，为什么出院这里的诊断是宫颈癌，是诊断下错了吗？”
叶怀舟不解地问。
宋乐鱼看他表情迷茫，不禁有些好笑的解释：“不是的。我跟你大概说明一下。”
她伸手将茶几上果盘中的一个苹果拿了过来，演示道：“人患癌症，有时候就像苹果发霉一样。通常不可能一上来就整个苹果完全霉变，对吧。”
叶怀舟点头。
宋乐鱼笑着继续解释：“按照正常自然界的规律，一般都是先有某一个点发霉，然后再逐渐扩展到整个苹果。癌症同理。所以我们医生做的就是，尽量在苹果全部霉变之前，发现霉点、及早清除。”
叶怀舟还是不太理解：“我能听明白癌症发展的过程，可是这和程梦荷的病历又有什么关系？术后的病理结果明显和最后的出院诊断结果不同啊。”
“这就是宫颈癌的诊断方法所导致的。”宋乐鱼向他说明，“还是刚才那个苹果发霉的例子。医生在门诊第一次见到患者，就像我现在看见了这个苹果。”
宋乐鱼转了转苹果，在光滑的表面上看到一个斑点，指着斑点说：“假设这就是最初的癌灶。我是医生，我的眼睛看见了这个点，怀疑它有可能是癌症。但是我的个人意见不能作为诊断依据，所以我会进一步为她做检查明确到底得没得癌。”
一边说着，宋乐鱼一边把病历翻到检验单，指着其中两项给叶怀舟看。
“这两项一般就是初次筛查的方法。你看，程梦荷这两项都是阳性，考虑癌症的风险就很高了，但这时还不足以明确诊断。”
“都做了这么多检查，还定不下来是癌症吗？”韩钰也好奇地问。
“当然。这才哪儿跟哪。现代医学，一向是把病理结果作为金标准的。”
宋乐鱼拿起水果刀，随意地一勾手指，刀锋就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叶怀舟和韩钰都没看清，苹果表面的那一块小斑点就被宋乐鱼削了下来，摆在茶几上。
“为了进一步诊断，我们会把肉眼看着最不好的地方取一点下来，送到病理科，进一步检验。”
“也就是说，陈梦荷在这一步才正式确诊了癌症。但是证明她有癌症的结果，都记载在住院之前的门诊病历里。”
“所以我们现在才非常被动。”韩钰叹气。
“可是还是说不通啊？”叶怀舟皱眉，“住院前的病理证明有癌，术后切下来的子宫上面却没癌。这不还是误诊吗？是不是术前的病理结果错了？”
宋乐鱼在叶怀舟提问时，就利落漂亮地把苹果皮削了个干净。听见叶怀舟的问题，笑着把苹果放到叶怀舟手里。
“那你现在肉眼看，这个苹果有霉变的地方吗？”
“你的意思是，”叶怀舟看着手里的苹果，不敢置信地说，“就这么凑巧，陈梦荷的癌灶就这么大，在取标本这一步已经全部取掉了？”
宋乐鱼耸了耸肩，“只能说明她的运气真的很好。”
“那手术范围是不是过大了呢？”韩钰又生出新的好奇，“既然取标本这一步就已经把癌灶切除了。不就是治好了吗？”
宋乐鱼摇摇头，指着术后病理结果中的一行：“高级别上皮内病变，这行字可能看起来有点学术。我换句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话，癌前状态。虽然子宫上没有已经变成癌的部位，但是却有处于癌前状态的部位。”
“即便是上帝来，也说不好。这个癌前的状态，会在什么时候变为癌。有可能一辈子都静止在这个状态，也有可能下一秒就会改变。所以做不做手术，其实都说得过去，无非是看个人的选择。”
叶怀舟叹息一声：“看来是薛定谔的猫了。”
韩钰思考道，“那我猜，陈梦荷的思路就和刚才的我们一样，看到诊断和病理结果写得不同，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误诊，进而把她人生中的全部不幸，都怪罪在当年的这场手术上。”
韩钰说完，却换成了宋乐鱼困惑了：“但其实她的病历中，入院记录明确写着患者是以宫颈癌入院的，后面的现病史里也有当时管床医生手写的门诊病理结果。这个不就是证据吗？我们可以用这个说服患者放弃起诉啊。”
“问题是陈梦荷不认啊。”韩钰叹气，“她手里也有复印件，非要说这病历是手写的，可以随便增改，做不了证据。她还非说根本不记得门诊给她诊断过癌症，就是苏主任治错了！”
“这怎么可能！”宋乐鱼气呼呼地斥责，“她如果不是癌症，怎么可能做人流，又怎么可能来住院做手术！难道当年是苏主任把她绑到手术台上的吗？不能因为过了十五年，她就胡说八道啊！”
“陈梦荷这个人，非常偏执还不太讲理。”韩钰苦笑，“她离婚官司一开始就是找我们事务所另外一位律师打的。你们猜她的离婚要求是什么？”
“是什么？”
韩钰回忆起这件事，表情都古怪起来：“她的要求就是不离婚，还逼着我们所的那位律师，想办法把第三者判刑，但是又不能触及她老公。还要想办法把小三的孩子抚养权判给她。”
宋乐鱼失语：“那……她官司打赢了吗？”
“没有，我同事直接把她拒绝了。听说后来没打官司，两口子直接协议离婚了。不知道她老公最后是怎么搞定她的。”
宋乐鱼咋舌，她可真是个不讲理的女人，看来直接说服陈梦荷放弃起诉是不可能了。
那怎么办呢？
到底有没有办法能够证明，当年的门诊确实诊断了陈梦荷患宫颈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