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家属要求的?”宋乐鱼惊讶极了。
苏家不是普通的人家,他们家世代行医,比别人更清楚里面的门道。
怎么可能放着成功率更高的方案不选,反而非要保留子宫呢?
林逾静回忆了一下,笃定地回答:“是苏静如的丈夫签的字。”
“当时我在手术室里,是沙志国出去找家属签字的。我记得苏主任本来想进手术室,但是被沙志国劝出去了,怕他心脏病受不住犯病。但苏主任还是气急攻心晕了过去,被科里另外几个同事送到心内科去治疗了。留在手术室门口的,当时只有苏静如的爱人叶继欢。”
“剖宫产结束后,子宫收缩不好,胎盘剥离面又大,血出的特别凶猛。必须要做出抉择。所以沙志国出去和家属商谈,回来的时候同我说先做缝扎,缝扎无效再考虑切子宫。”
“但你我都明白,抢救的时机一转即逝,等到缝扎无效想再切子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乐鱼听得手脚发麻,忍不住质问:“那个沙副主任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应该知道缝扎的成功率不高。事急从权,医生有违背家属意愿的权利优先救人。而且这还是同事不是外人,这不是杀人……”
“小鱼,慎言!”林逾静拦住了宋乐鱼接下来要脱口而出的话,语气严厉,“没有人能真的预料到后来能发生什么。你现在从结果倒推回去,也许会觉得他的选择有误,但是这不是当时的我们能预知的。”
林逾静表情遗憾:“沙志国抢救失败承受的打击比你想象中还要大,他是苏主任多年的搭档,和苏静如也熟识。朋友的女儿死在自己的手术台上,你觉得这种打击很轻吗?”
宋乐鱼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
“后来苏主任离职后,本应该是沙志国接任,但是他拒绝了,也辞职离开。据说去外省工作了,我也很多年没有他的音信了。四院妇产科先后离开两个技术骨干,才会日渐凋零,变成今天这个局面,你也看到了。”
“叶继欢,也就是苏静如的爱人,他当时是怎么表现的?”
林逾静不解地看了宋乐鱼一眼:“怎么表现?和大多数失去挚爱的男人一样,悲痛、哭泣,后来在葬礼上据说还晕倒了。我和他不熟,也没多关注。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我只是……”宋乐鱼声音压得很低,“病历被无故修改,我有点怀疑。老师,你觉得是谁删除的?沙志国吗?”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林逾静摇头,“说回来,这句话删不删又能怎样呢?摔到腹部有伤很正常吧。也许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只是有人误删了罢了。”
宋乐鱼强撑出一个笑容,她的心里布满了疑团,却找不到答案。
……
宋乐鱼约了叶怀舟见面,在叶怀舟同她推荐过的一家私家菜馆。
那里大隐隐于市,曲径通幽,包间和包间之间隔得很远,是个说事情的好地方。
之前宋乐鱼还为发现自己的资助人是叶怀舟感到社死,但是现在面临更重要的问题,宋乐鱼也顾不上那些了,主动掀了自己和叶怀舟马甲。
“这些年,你才是资助我的人,对吗?”
宋乐鱼率直地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苏阿姨资助我的?我和苏阿姨之间的那些邮件,你都看过吗?”
叶怀舟诧异地看着宋乐鱼,不知道宋乐鱼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那天他说了自己母亲的名字后宋乐鱼回去查了?还是外公回去上班之后告诉她了?
叶怀舟没想到宋乐鱼今天找自己来是说这个,俊脸染上薄红,还在试图遮掩:“你说什么?什么资助……”
“外婆已经和我说过了。”
宋乐鱼没给叶怀舟逃避的机会,左手按下手机发出一封空白的邮件。
紧跟着叶怀舟的手机就叮咚一声,邮箱的提醒自动浮出。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邮箱的。”宋乐鱼表情郑重,“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或许,也和苏阿姨的死亡有关。”
叶怀舟不明白邮箱怎么还会跟15年前母亲的死亡扯上关系。
“母亲葬礼过后,父亲找回记忆,先把我拜托给了外公外婆。”叶怀舟努力地回忆起来,“后来7月初的时候,他回来了。决定把房子卖掉,带我去真正的叶家。我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母亲卧室的电脑没有关机,唯一开着的窗口就是邮箱的界面。”
“当时邮件是点开的吗?”宋乐鱼忍不住追问。
“是点开的吧。”叶怀舟不太确定,“我当时只是把邮箱地址抄写了下来,没仔细看。母亲她还有很多的遗物没有整理。后来我也一直没顾上这件事,是我回到叶家之后一段时间,负责整理母亲账户的律师同我说,母亲她还资助了一个小孩子,设定了账户自动按月扣款,问我是否还要继续。我答应了,这是母亲生前决定做的事,我不想改变。”
还有更多的话,叶怀舟没好意思同宋乐鱼说。
那之后,每周二邮箱准时到达的信件,一度填补了母亲离去后的空白。
大人们回归日常生活,母亲的死亡似乎被人遗忘。
他来到陌生的地方居住,父亲虽然还是他的父亲,却不只是他的父亲。他还有自己另外的妻子、另外的孩子,一家三口相处和睦,他只是个尴尬的外人。
他想回外公家去,但是外公才出院,身体欠佳,外婆照顾他都足够心力憔悴。他不想给老人们添麻烦。
每个夜晚,他独处在自己的房间,时常觉得,自己的存在无甚重要,还不如和母亲一起死去。
是宋乐鱼的信件告诉他,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热情地关怀着、在意着母亲,和他一样没有忘记母亲。
叶怀舟抱着自己也不知晓的卑劣心思,没有告知宋乐鱼母亲的死讯,一瞒就是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