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当头棒喝,一瞬间拉扯着萧晚心脏纠紧,生疼了一下。
可笑吧。
一个仅仅相处了半个月,未曾摘下过面具的少年,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脸,却在自己此后的人生,留下了最深刻的一笔。
那次侥幸活命,醒来之后,萧晚再不像以往一样天真烂漫。
她忽然一夕之间习得了人性,摸到了真正的背叛和丑陋。
她也不是不想继续写,继续练习的。
可是每次下笔,都能想到那个黑衣面具的人影,从此心结难解,再也无法随意下笔,写出的作品,很难再看到洒脱,于是不得不放弃。
可这些,她没办法和师父说,甚至没办法和鹰魂的家人们说。
这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是天真开朗与稳重城府之间的隔离带,是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雷区。
饭厅里沉默寂静了许久,萧晚仍是以头触地,不说话,不解释。
沈如天再一次被萧晚的倔强气到,胡子一下翘起老高,饭都不再想吃,大声地推了桌椅起身离开。
萧晚在他离开许久之后才抬头起身,看着桌上未动一筷的饭菜,怔愣慌神许久。
最后和管家拿了盘子,一道道布菜盛盘,端着晚餐屁颠屁颠地给沈如天送去他房里。
第二天,天刚微亮,萧晚就起床洗漱。
在老管家的安排下,换了一身黑白色调的正式装扮,独自驱车去了陵园师母的墓地。
给师母上香点了纸钱,絮絮叨叨聊了许多近况,求师母在天之灵保佑师父和六哥健康平安。
下山之后,萧晚安生地返回了沈园,把自己关在书房,一上午未再露面。
晌午时分,萧晚终于出关,拿着一幅写好的字,扣响了沈如天的房门。
“师父,徒儿写了幅字,多年没动笔,有些生疏了,您老帮我打眼看一看呐?”
“哼!逆子,你也知道生疏!进来,让我看看你退步成什么样子。”
萧晚笑了笑,师父最是嘴硬心软之人,她了解师父,却也更加感念他的栽培。
不敢再气他,研究了一上午,终于写出一幅还算是像样的,闻言赶紧推门进去,紧张地托着字到沈如天眼前。
等了许久,都没听到点评。
萧晚偷偷抬头瞥上一眼,正好被沈如天抓住她这副做贼一般的好笑模样。
“只能算是没有退步太多,你也就是占了天赋高这个便宜。”
“哪能啊,不还有师父您的精心教导吗?这么多年我可是一日都不敢忘呢。”
“少跟这逗贫,你要走的路还远着呢,这次出山,以后都要加紧练习,莫再含混了过去。”
“是,谢师父原谅,我会继续练笔,希望有一天,能摸到您老万分之一的成就,就不算给您老丢人了。”
“倒也不用妄自菲薄,你如果真能刻苦练习,未来走到哪里都不一定。”
“只要你能收心,我这些路子,除了濯之,还不都是你的资源?你想要什么不好办?还至于用我的名义充数?”
“师父,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我真的,需要您帮我……”
“你打住,一提生意属你最精神,你说的事,我有所耳闻,但是丫头,我若出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想你是明白的,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萧晚见师父没有一口回绝,他说考虑那就是有戏,那就不急。
于是见好就收:“是,师父,您好好考虑,我再去练习了,哦,对了,今早我去看过师母了,她对我说,你年轻时,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样子,最帅了。”
说完,不等沈如天做反应,萧晚迅速一蹦一跳地跑出门去。
门缝还未完全掩合,就听屋内沈如天笑骂:“你个鬼机灵,又给我灌迷魂汤!她是如何给你说的?托梦了是吧。”
听着门外萧晚淘气的一阵银铃般的笑,沈如天无奈摇头。
几瞬后,开始细细琢磨起萧晚提起的事。
接下来一连几天,萧晚都没有再出书房一步。
她努力攻克心里那道坎,尽可能让自己的作品继续回归当年那般潇洒神韵。
一周后。
伴着芍药清香,萧晚出关。
和沈家父子愉快地吃了顿早饭,快结束之时,沈如天忽然开口:“丫头,关宴这人,你觉得如何?”
“嗯?他找您了,都和您说什么了?”
“这你别管,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插嘴,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在你心里是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吗?”
“噗!咳咳咳咳……”沈濯之正在喝养生粥,闻言一下子喷了出去,在对上自家老头嫌弃的眼神后,擦擦嘴忙着解释。
“什么呀,有我什么事,和您说了多少遍了,我俩没戏,她不是我的菜。”
“哎呦!您怎么还打人了?”
沈濯之手捧着一把凌空飞过来的折扇,幸亏他未卜先知,否则被这老头得手,他就得破相了。
萧晚也是一阵好笑,忙出来安抚这对吵架拌嘴的父子。
“师父,我心里一直把六哥当亲生哥哥一样看待,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那爹不靠谱,我早就在心里给您当亲生女儿了,未来您老了,我需得床前尽孝,您就不用乱点鸳鸯谱了。”
“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懒得管了,来,今天咱爷俩聊聊你那什么艺术交流中心。”
闻言,萧晚瞬间正色,稍稍思忖后,和沈如天娓娓道来自己的规划和布局。
她从华国如今的艺术形式开始分析,对比国外的情况,搬出许多组经得起考究的数据。
最后,让沈如天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华国,不比上个世纪的艺术领域一家独大,现在甚至已经严重落后于很多国家。
这里面,没有专业的艺术作品买卖规范,内行人赚黑心钱,已经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手法哄抬作品价格。
真正具有艺术价值的作品产出低,等等这些,都是华国艺术领域落后的重要原因。
“而最重要的,是真正顶尖专业的、权威的那批人,不愿意出手管理市场,不愿意冒尖阻断商业化交易,是导致市场很难正向化、良性发展的主要因素。”
萧晚说完最后一句,沈如天静默很久都未再开口。
他又何尝不知道症结所在,可要真的出山,必然会牵扯到华国最高级政府的关注,毕竟他的身份太特殊。
可转念一想,正是因为身份特殊,才可能成为最有效的推力。
看着徒弟萧晚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尚有如此魄力,沈如天也没有不帮一把的理由,于是豪迈一挥手。
“好,就帮你这一次。”
“谢师父成全!”终于搞定了最关键的一环,萧晚笑地眯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