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的武器应该是枪,不是刀。”
“你拿一把不擅长的工具进来,不是无意,而是有意为之,你是为了让对方降低警惕,认为你慌不择路,而这般设计,说明你……”
听她拖长了音调,慢慢揉着手腕恢复力气。
迷药应该还没散尽,却能第一时间保持头脑清晰,声音清脆稚嫩,却像个聪明老到的狐狸。
面具少年没忍住追问:“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主动要进来的,你在将计就计。”
“行,小丫头,这么聪明,怎么混得这么惨?”
“嗯,确实,我命不行呗。”
没有再说详细,萧晚囫囵地回应着。
面具少年也不在意,两人又随意地聊了些有的没的。
那天一直到晚上,才有个保姆一样的人过来送饭,再没有其他人出现管过他们。
之后的几天也是如此,关押他们的人似乎很有耐心,并且不希望两败俱伤。
面具少年每天都会提出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对方也都会尽量满足。
于是这小小的屋子里开始有了一些小物件,比如杂志书籍,比如火柴蜡烛,比如笔墨纸砚……
闲得无聊,萧晚时常会挺直着小身板,坐在床边,铺平了纸磨好了墨,静静写上一会。
虽人在危墙,心却能保持平静。
面具少年很多时候都在看着她练笔,每写好一幅他都真心实意地夸上一句。
两个人已经被关在一起过去了一个星期,除了身世隐秘,其他方面畅所欲言聊了很多。
越聊越是投机。
萧晚知道了面具少年比自己大四岁,可别看他才十六岁,却是博古通今,涉猎颇广,甚至比自己在鹰魂训练基地里学的东西还要杂,还要精深。
可第二周,再没有这般轻松。
第一天,每隔几个小时两个人就会被蒙着眼睛分别带走,带到新的地方分开受审。
一开始,只是有人和他们谈,不动手。
可后面几天,对方似乎有些急了,逐渐开始用刑逼供,萧晚两人每次再回到小屋,摘掉眼罩都会看到对方身上,又添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新伤口。
但两人都专业训练过,这点伤暂时还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但也架不住持续加量。
这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来带他们继续去受审,面具少年突然拉住萧晚,挺身挡在她身前,和来人交涉。
“你们每次两个一起审,这么多天了也没得到什么,不如,今天我陪你们好好聊聊,放过她。”
那人听他说话,看着面具少年郑重的样子,思考了一会,认同他的提议。
于是萧晚被留下。
那天不同以往只被审几个小时,面具少年从早到晚都没回来。
正在萧晚心里难安,急得团团转时,已经半夜,面具少年才被两个人押着送回来。
萧晚赶紧上前接过他,扶着他到床上躺好。
趁他喘息休息时,轻轻四处扒拉着衣服看他的伤势。
这一看萧晚更急了,怎么那些人手段突然狠厉了这么多,鞭子印、刀痕、烙铁印、针孔……
等翻到他小腿上已经外翻的,带着血痂的溃烂皮肉,萧晚再也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呼,正想再往上翻看大腿伤势时,突地被面具少年抬手止住。
“小家伙,心疼了?心疼也不能再看了,你哥哥我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了,你可不能趁我虚弱就占我便宜。”
“这群王八蛋!疼吗?”
“还行,能忍住,唉,唉,你怎么还哭上了,我没事哈,好着呢,还能陪他们斗很久呢。”
随着面具少年把手抬起伸过来给萧晚擦眼泪,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竟是,因为心疼……
为这个只相处了一周多的少年而心疼,萧晚平生第一次有这样心被揪起无法顺畅呼吸的感觉。
从她进入鹰魂训练开始,几乎都是一个人。
虽然和六位哥哥相处如亲人家人,义父平日里也很疼她,但是因为鹰魂任务的特殊性,所以不管是训练、出任务,甚至是吃饭住宿日常生活,几乎每个人都是独立完成。
任务通过就是通过,不通过也没有人会来救自己,全靠独自去拼,独自去想办法脱险。
每个人面对生死时,都是单独作战。
直到今天,这个只是相处了几天的少年,能够挡在自己面前,承担了全部的危险,落得个浑身是血,还依然硬撑着玩笑安慰自己。
萧晚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塌软了一角,有什么东西,不知不觉间,渗透了进去。
第二天,这次更早了,天还黑着就来带人。
面具少年昨晚回来的本就不早,一共也没有好好休息几个小时,萧晚已经做好决定今天这场换她来。
她冷硬着身板当先往出走,想要用昨天面具少年的谈判方法,说这次换她来。
还未走到门边,甚至来不及开口,突觉一道劲力自后方打在她脖子上。
晕倒之前的最后一眼,是面具少年抱过她轻轻放在床上,眉眼甚至还在微笑,对她比了个口型,然后萧晚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等她醒来,小屋里已经只剩她自己,看了看外面的阳光情况,应该是上午时间。
回想起昏迷前少年的口型,他在和自己说:“你歇着,我来。”
这次萧晚不再焦急乱走,反而静默地站在窗前,一直到夜里都再未动一下。
看着天色一点点变化,直到深夜里房门再度被打开。
这次面具少年显然情况更严重了,他甚至已经不能自己走路。
押解的人开门把他甩进来,刚一松手,他就跪扑到地上,显然是全身力气都耗尽了。
萧晚一个健步冲过去,用了全身力气支撑起他。
可刚要半背半揽着他往床边走,却忽然听见少年发出紧皱的“嘶嘶”声。
那是伤口被碰到,忍耐不住疼痛发出的声音。
可不能停,萧晚深吸口气,咬着牙自牙缝中挤出一句“忍着点”,硬生生背扛着把他放到床上。
这次萧晚没有再看伤口。
不用看了,她几乎能猜到会有多惨,比昨天更惨。
“小家伙,别哭,我想看你写字了,写一幅给我,嗯?”
“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挂在显眼处,每次看都能想到你,到时候你应该也是名人大家了,我提前收一幅你的亲笔,也算投资了。”
“好,写什么?”
“什么都好,你来定。”
面具少年听着旁边小姑娘磨墨摊纸,转过头看着窗外难得一见的明朗月色。
良久后,小姑娘把墨吹干,展开在他眼前。
他看着那上面,飒爽又清朗的一句: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
原本放松的神色,忽然皱起眉,表情莫测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