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月萤再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感觉到自己有点发热现象。
这里她并不是她自己房间,昨晚身上那身染血的衣服已经换过了。一侧桌前头发花白的盛俨坐着,注意到她的动静跨步过来。
“萤萤,你醒了,觉得怎么样?”盛俨走到床前,一向威严的脸上显露出疲惫。
“那个护卫呢?”盛月萤暂时忽略自己的体热,趴在床上,声音干涩,眼中含着迫切。
盛俨顿了一下,沉声道:“还在偏房,七王爷的人看守着。昨夜醒过来一次,他……仍然坚称你是凶手。”
“是盛姝沅指使。”盛月萤眼中迸出怒意,声音冰冷。
“萤萤……”盛俨目光深刻地看着她,“阿沅虽然比你晚几个月出生,但她平时做事极有分寸,性子也柔和娴静。你从小就爱黏着她,自己什么事也没个主意,她说什么你做什么。无论在家里还是外面,她一直都是护着你的。祖父之前不相信你会害她,也不相信……她会害你。”
这是什么意思?盛月萤侧着头,对上盛俨的视线,一下子辨别不出自己听到这些话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盛俨眼中带着懊悔,真没想到七王爷会夜探盛府,这两个护卫就该死。现在功亏一篑,有七王的人在看守,他再也动不了什么。
“萤萤,这两个贪生怕死卑鄙无耻之徒,怕我迁怒他们就乱攀咬你。你放心,这事就算七王爷真要误会你,祖父也会为你去跟皇上讨回公道。”以他这张老脸,皇上多少会给点面子。这是现在能解决这事的唯一办法。
这么说来,祖父真的一点不相信盛姝沅会害她?
盛月萤盯着盛俨疲倦的脸色,隔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心里的刺痛和恨怒压下去。她早就料到没人会信不是吗?一个毫无瑕疵的侯府三小姐,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盛月萤目光沉寂。此事就算皇上出面平息,也不过是以天子威严压制,恐怕在所有人眼里她仍是杀人凶手。既然那个护卫没死,她一定会让他说出实话,划开盛姝沅的真面目。
“萤萤,你为什么会医术,是从哪里学来的?”盛俨看盛月萤不语,按下这事不再提及,想到昨晚的一幕,他的眼神重新冷凝起来。
盛姝沅坠崖的事,不管怎么样都是他们盛家关起门来的私事,无论什么结果总能保住她的命。可私自学医却是抗旨不尊,这个罪名按下来株连九族都有可能。
“我平时出府的时候学了一些。”盛月萤敛下眉目,心思也暂时松了松。她的母亲被病痛缠身多年,八年前,她亲眼看着她全身剧痛,抽搐了七八个时辰才闭眼。从那时候起,她就立誓要学医。之后机缘巧合拜在师父门下。
说起来,她私下学医的事情盛姝沅也是知道的。
她们会去晋南山的断思崖,也是因为她之前有几次偷偷跑那边去采药。之后她口没遮拦地跟盛姝沅说起山崖上的风景特别美,就跟仙境一样。她缠着她说也要去看,让她假装跟祖父说要去那边的普光寺还愿,到了寺里后夜晚给那些随行的护卫下了蒙汗水,两个人趁着月色偷偷跑去的。
那些护卫是习武之人,她不敢下太多药以免引起怀疑。她们在山崖上逗留了一会儿,可没料到她们要回来时,突然有月食,所以只能等一阵。月食刚要过去的时候,盛姝沅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从崖边滑了下去。她扑过去想拉住她,但只碰到了她的衣角,接着就有两个护卫冲上来。
“出府学的?跟谁学的?”盛俨怀疑的追问。他知道这个二孙女府里呆不住,平时隔三差五往外面跑,但总的时辰算起来也不是太多,她竟然能将那个护卫救回来,就连宫里的太医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而且她的医术跟平时的大夫完全不一样,所用的东西他完全没见过。
盛月萤迎着他的目光,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一些是仁心医馆的徐平徐掌柜教的,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研学的。”
事实上她的尊师是历经三朝名满天下的“医神”李圣淮,即使最近二十年他没再出世,但这天下依旧流传着他的传说。尊师的医术并非属于这个时代,师父曾有言不许提及两人的师徒之名,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不打算说出来。
“徐平?”盛俨的脸色厉了厉,就是当年替她母亲治病的那名老大夫?
萤萤怎么会找上他的?还有,他怎么不知道这个徐平会这么奇怪的医术,萤萤刚才说有一些是自己研学的?
盛俨默了默,现在再询问这些问题已是毫无用处,不管是跟谁学的,大顺朝女子不得学医是先祖定下的铁律!
“不管你是跟谁学的,怎么学的,你……你可知道这会给我们盛家带来灭顶之灾!你难道忘了本朝开朝初贺家医女的事了吗?”盛俨威严的声音掩不住爆发出怒意。
“孙女没有忘。”盛月萤神色冷静,“太祖时期,贺家之女选秀入宫被赐为太子嫔。为了争宠,私下研制虎狼之药偷偷给当时的太子服用。太子日渐上瘾,最后因一下子服药过多,死在她床上,相状十分难看。事发后太祖震怒,诛了贺家九族,甚至愤恨到连祖坟都被刨了出来。至此下令,本朝女子不得学医。”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盛俨胸膛起伏,抬手直指她。
“祖父,为医之道济世救人又有什么错?错的是人心。”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人心?”盛俨震颤着手臂,完全没想到一向不受管束,做事不经大脑的孙女会说出这样两个字。可即便真的是人心,那也不过是空话。
“你要跟我说人心?人心藏在肚子里谁能看到,皇上说你有祸心,你没有也是有。如果不是阿沅出了意外,这事情你要瞒到什么时候?”
“阿沅前两年已得皇上赐婚,你也本该议亲,你却三番四次推拒,再过半年就是三年一次的选秀。你若无婚配,届时也是要入宫参选的,你……你难道真的想走贺家医女的老路!”盛俨盯着她,眼中冲出火光来。
她一直不肯议亲是因为心里执着于萧辰谏。早在皇上给他和盛姝沅赐婚前,她就已经对他芳心暗许。盛月萤面对盛俨从没有过的怒火,心里一阵发苦。
她也知道当朝女子学医为天下所不容,她没有勇气拿整个盛府做赌注。所以前世的时候她一直将这事捂着,除了自己身边的几个人,没有外人知道。
后来她嫁给萧辰谏,所有的日子只剩下争斗与怨恨,空有一身医术却忘了初心,愧对师父对她的教诲。
可这辈子她并不想这样,她一定要想办法为自己正名,以自己的能力解世间疾苦。
“祖父放心,我从没想过要进宫。”盛月萤眉目毅然。
“你!”盛俨的怒意不知道从哪里宣泄,想起二房儿媳疯怒地冲进院子将那张画像甩到他案上,原本愤怒的脸上又痛苦地扭曲了一下,“盛府跟七王有婚约,阿沅……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依理你可以嫁给他。可若被外面的人发现你学医,皇上真要追究,任何头衔也庇护不了你。”
她不想嫁给萧辰谏,这辈子她决定不再跟他纠缠。盛月萤望着盛俨一下子老态的几倍的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以后不准再行医,不管什么时候!”盛俨粗哑的声音说完转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