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微臣已将戏班子里的人全都分开审问了一遍,他们在宴会上唱的那出戏,的确是外人给他们的戏本,他们并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谁。”
御书房内,杨景赫朝皇帝汇报审讯结果。
原本戏班子是由太后亲自审的,哪知审到一半太后回了寝宫,之后皇帝便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太后要歇息了,让他继续审。
“戏班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排几出新的戏,班主会花钱请文人来写戏本,而就在三天前,有个青年找上门,班主看了他的戏本之后,认为故事写得好,便买下来了,那青年还对班主说,至亲相斗的戏码最能引起热议,班主便按照戏本排了一出,效果的确不错,所以他们就拿到宴会上唱了。”
听完杨景赫的讲述,皇帝询问道:“那人有什么样的特征?”
“听说相貌普通,个子挺高,他卖的戏本价格低,班主只当他是急着用钱,买卖过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皇帝垂眸思索。
那一出戏唱完之后,淑太妃便失了神志,将德妃的事当众说出来,他当然不认为仅凭一出戏就能够将她刺激到如此程度,也许宴会上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影响了她的神志。
所以就在她被羽林军带走之后,他特意让人去检查了她桌上的食物,可惜并未发现异常。
杨景赫见皇帝一言不发,下意识询问道:“陛下可是想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朕只是觉得,这幕后之人的心思真是不简单。此刻回想起整件事情的经过,此人算计的可不仅仅是淑太妃与母后,就连朕也包括在内。”
“陛下何出此言?”
“先是由戏班子引发出淑太妃发疯一事,之后淑太妃被送往御医院,朕在宴会结束后去她那里询问情况,刚好就听见了她吐露出当年德妃与婉妃死去的真相,就连林家人犯事,也是她透露出来的。”
皇帝说到这,目光渐凉,“朕自然会现身问个明白,她提议让朕严审母后身边的人,朕采纳了这法子,果然揪出林家那些愚蠢的混账东西,而这一切,大概都在幕后之人的计划中。”
杨景赫略一思索,道,“此人会不会只是想除掉这些扰乱社稷安定的罪人,可自己又不想现身,唯恐得罪太后,这才会指引着陛下,让陛下去收拾他们,此举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没有这么简单。”皇帝摇了摇头,“若此人只是想为民除害,又不想因此而得罪了太后,大可直接来找朕说,朕可以不对外透露他的姓名,私下打赏他。”
“所以陛下还是怀疑这幕后之人别有居心。”
“当然。”皇帝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猜测,“此人想必是咱们身边的熟面孔,他想让事情顺利进行,那么他必然也得出现在宴会上,他既然要指引朕,那么事发期间,出现在朕身边的人,便都很有嫌疑了。”
“陛下怀疑谁?”
“六弟或者宁王,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皇帝说到此处,眸光冷冽,“是六弟带朕去找淑太妃,淑太妃醒来时神志是清醒的,医女端了一碗药到她面前,司徒彦用银针检查出药里有毒,淑太妃受到惊吓,口口声声说母后要杀她灭口。”
“其实朕原本也以为,那碗药是母后派人下了毒,毕竟淑太妃在宴会上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可后来又仔细一想,是这碗药的出现吓坏了淑太妃,使得她怨上了母后,这才会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吐露出来,或许这也是幕后之人计划中的一环,他压根没想过要毒死淑太妃,只是要套她的话。”
“若事实真如陛下所猜测的这样,司徒大夫的出现就很关键了,是他验出药中有毒,那么这一切会不会是宁王殿下所计划的?”
“那倒未必。毕竟宁王行事谨慎,司徒彦作为他的随行大夫,警惕性自然也很高,对所有入口的东西进行检查,或许是他身为大夫的一种习惯,仅凭这一点,无法证明这是他们的计划。”
“若不是他们,那这幕后之人也太机灵了,他都能预料到那碗毒药送出去会被揭发,太妃娘娘也会因此对太后娘娘产生怨怼,不再帮着隐瞒过往的事。”
杨景赫面上浮现一抹不可思议,“陛下方才说,宁王殿下与梁王殿下都有嫌疑……梁王殿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这等心思的人啊。”
以陛下方才梳理的经过来看,他心中还是更偏向于怀疑宁王。
皇帝沉声道:“朕原本也不想怀疑六弟,但提出要去探望淑太妃,并且邀请朕一同前往御医院的人是六弟。”
“陛下可曾想过,在淑太妃说出实情之前,您与梁王殿下都是不知真相的,梁王殿下与祁王殿下关系向来要好,梁王殿下又早早地失去了母亲,太妃娘娘平日里对他关怀有加,那么他担心太妃娘娘的病情,前去探望也是合情合理。”
杨景赫顿了顿,道,“反观宁王殿下与宁王妃,他们出现在御医院才是有些不合理,他们与太妃娘娘相看两厌,为何要关心太妃娘娘?还专门叫了司徒大夫过去医治。”
“自从上次楚荷县剿匪之后,他们与五弟之间的恩怨已经化解,这是五弟亲口告诉朕的,若他们看在五弟的面子上去给淑太妃看病,似乎也能说得通。”
皇帝说着,神情有些复杂,“在过去的日子里,朕疑心过宁王许多次,或者应该说,朕从未对他放下过警惕,可一直以来,朕都不曾发现他有过可疑行为,尤其是那次在百凤山遇袭,朕陷入危机,朕若是命丧百凤山,这仇只会算在漠北人的头上,之后宁王便可以趁机夺权,但他并未选择对朕的生死冷眼旁观,自那次之后,朕对他的猜忌就消减了许多。”
他倒是希望他们能够一直这样相安无事下去,可生在帝王家,他与兄弟叔伯之间根本无法像寻常人家那样亲近,所以即便他不想对他们生疑,也不得不疑。
“这次的事,针对的是母后,淑太妃不过就是一颗棋子。你觉得宁王可疑,朕却觉得六弟更有动机,毕竟婉妃的死是由母后造成的,如果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可是,婉妃娘娘已过世十一年了。”杨景赫道,“梁王殿下那时还小,他是如何知晓生母死亡的真相呢?难道陛下觉得他这些年来一直都在伪装?他在您面前时,可曾露出过什么破绽?”
“破绽倒是没有,他总是游手好闲的,就连他功夫差也不是装出来的。”皇帝沉吟片刻,道,“说来说去,也都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
二人说话间,忽听御书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下一刻,宫女急躁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不好了,太后娘娘着凉了,额头滚烫,如今起不来身了。”
皇帝闻言,顿时蹙起眉头,“怎么回事?一个时辰前朕才从她的寝宫走开,那会儿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着凉了?”
“许是因为泡了个冷水澡。听太后娘娘身边的宫人说,陛下您离开之后,太后娘娘便去沐浴了,可她偏偏就不要热水,在冷水里边泡久了,寒气入了体,一下子就着凉倒下了。”
皇帝伸手揉了揉眉心。
她分明就是故意去泡冷水,故意生病,为的就是让他去见她一面,好在他的面前给她的娘家人求情。
“陛下切勿动怒。”杨景赫在一旁叹息道,“您还是去一趟吧,毕竟您发落的是太后娘娘的家人,她也没法无动于衷。”
皇帝定了定心神,而后起身去往青镜宫。
见到太后时,太后一脸苍白地躺在床榻上,无力而憔悴的模样,让他既气愤又无奈。
“母后就一定要跟儿臣如此作对吗?他们是您的家人,儿臣难道就不是您的至亲了吗?为了保住他们,您连自己的身子都可以不顾虑。”
“皇帝多心了,哀家只是自己心情不好,头昏脑胀便想要泡冷水来醒醒神,却没想到这么一泡,竟然把自己弄出风寒来了,可见哀家这体格果然是比不上从前了。”
太后平躺在床榻上,语气有些虚弱,“哀家听说,你把他们都抓了是不是?”
“是。”皇帝的语气有些冷硬,“朕已经把他们收监了,明日让他们去游街示众,等待秋后处决。”
“你一定要如此狠绝吗?我已经没想着要保他们的荣华富贵,我不过是求你饶他们的性命,你明明可以做到不杀了他们,可你还是要杀……”
“总要给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一个交代。”皇帝打断她的话,“对待那些行事恶劣的罪人,儿臣下手就是如此果断,当初儿臣杀逸王叔的时候,您没有反对,那么如今儿臣对自己的舅舅和表兄弟秉公处理又有何不对?”
“你……”
“母后已经生了病,就不必费太多力气来说话了,儿臣的脾气,您应该最清楚,且儿臣的这份狠辣果决,不也是继承了母后您的脾性吗?”
皇帝的语气有些冷硬,“就像这次您对淑太妃下手,你们二人从前一直都交好,可经过这次宴会之后,您也容不下她了,您怕她泄露出更多的事情,便想着用一碗下了毒的药了结她的性命?”
皇帝说话期间,双眼一刻也未离开太后的面容,似乎是想要透过她的神情来审视她。
他这话自然是试探。
“你说哀家给淑太妃下毒?”太后一脸的莫名其妙,“哀家何时做过这事?”
“这儿没有外人,母后又何必否认呢?淑太妃在宴席上胡言乱语,连累您的名声受损,您平日里最是好面子,不愿意给人留话柄,所以您想要趁着事情还没被人翻出来之前,就先将她杀人灭口……”
“胡言乱语!哀家可没有对她下手!宴会结束之后,哀家一门心思都想着要查出那个写戏本的人,哪有功夫去理会淑太妃?她不过就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解决了她又能如何?幕后之人下次还会再闹出别的事来。”
“那碗毒药当真不是母后的安排?”
“当然不是!”太后说到这,眉头紧锁,“不知是何人对她下手,竟还想把这事儿嫁祸到哀家的头上!淑太妃现在如何?还能喘气吗?”
“她还活着,且儿臣下了命令让她暂时居住在她原来的寝宫内,派了侍卫看守她,也算是监视,她若是有什么异常的行为,侍卫会第一时间前来禀报。”
皇帝顿了顿,又道:“其实儿臣在过来探望您之前,正在和杨景赫讨论,推动事情发展的幕后人会是谁……”
皇帝证实了太后并未对淑太妃下毒,便将自己与杨景赫的分析和太后讲述了一番。
“八成是宁王,只有他才会有这么多心眼。”
太后说着,眉头拧得更紧,“更何况他的消息一直很灵通,对于当年宫里发生的事情也是相当清楚,你当初不是问我,为何要给温玉礼郡主之位吗?还不是宁王到我面前拿德妃说事,我不愿节外生枝,这才妥协了他。”
皇帝面无表情道:“儿臣当初再三追问,您都不愿意说实话,若不是这回淑太妃说出真相,您是打算隐瞒儿臣多久?”
“你日理万机,哀家不想让你知道当年那些糟心事又有何不对?哀家自以为瞒得很好,哪知道如今又会被人翻出来?萧云昭闹这么一出,分明就是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太后语气冷凝,“他素来轻狂,看在他曾经立下不少功绩的份上,哀家不想和他计较,他替温玉礼索要郡主之位,哀家也给了,他如今闹这么一出,是又想要什么?还是我林家招他惹他了?竟要遭他如此算计!”
相较于太后的愤怒,皇帝倒是一派镇定,“母后也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情是宁王所为?”
“不是他还能是谁?除了他,哀家想不出其他人能做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