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友谊商店出来,按照时小艾的意思剩下的时间正好可以带着两个孩子去附近的人民公园转转。
可这一次程杨却拒绝了她的提议。
程杨说:“公园我们以后再来,趁今天我骑车出来的,咱们去国营委托店看看。你不是老早就想去了吗?”
程杨不说时小艾都忘了这回事了,他一提立刻就勾起了她的兴趣,她当即就同意了。
两个孩子有了新手绢,还有了好吃的糖果,对于去哪儿玩这时都没有意见,自然是爸妈说了算。
于是一家人又一次都坐在了三轮车上,由程杨拉着朝国营委托店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走后没有多久时小梅就陪同他们化工厂新来的厂长一起从友谊商店出来了。
原本还面带笑容的她,在看到远去的那几个熟悉背影时,脸上的笑容几乎在瞬间就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煞白。
时小梅内心有多紧张和担忧时小艾他们并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会关心。
在跨入委托店之后,时小艾的内心全部被喜悦所占据,那种感觉就好像小老鼠掉进了米箱!
程杨带他们来的是云城西区的朝阳委托店。虽然这店名听着很心潮,但实际上这个店的年头可不短了,据说建国前就已经有了,后来公私合营后归为了国有。
这个和刘姨之前跟时小艾介绍的并不是一个,这里面收购、寄卖的东西比起刘姨介绍的东城委托店档次要高很多。
除了水壶、炉子等最普通的日用品外,时小艾竟然在进门口的位置看到了一架八成新的进口三角钢琴!
除了钢琴,她还看到了一个三人座的深紫红牛皮沙发,一个镶螺钿的漆雕首饰盒,全都是她没有想到会遇见的奢侈品。
看到她盯着钢琴看,委托店里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店员走过来很客气的问她是不是要挑选乐器?还很热情的跟她介绍,说仓库里还有扬琴,手风琴,另外还有小提琴与中提琴,如果需要可以去到库房里挑选。
时小艾并没有多少音乐细胞,上辈子虽然被她妈妈逼着也短暂的学过几天钢琴,但很快就被她以要学武术没时间而给放弃了。
她对乐器没研究,但并不妨碍时小艾能够看出这里藏着很多好东西。
“有没有什么过去的老物件?”她试探的问道。
“你想看哪方面的老物件,国内的还是国外的?我们这里有几块老式的手表,还有一个被寄卖的八音盒,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到这边看看。”那人热情的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柜台。
时小艾虽然对于手表和八音盒都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不妨碍她好奇。
加上那人的态度又非常好,她自然就跟了过去。
那人走到了柜台里面拿出了一个铺着黑色金丝绒的浅底木盒,盒子里陈列着几块新旧程度不一的手表。
手表一拿出来时小艾第一反应就是——买不起,买不起。
毕竟虽然口袋里的钱不多,她的眼光还在。
别的不说,就说盒子最中间那块梅花男表,虽然不是最昂贵的款型,可在后世没有个几十万也休想拿到。
果然,那个营业员直接指着那块表对时小艾说:“同志你可以看看这一块儿,这一块是瑞士表,虽然年头稍微长了点但是保养的很好,很适合你爱人戴。”
他说着还朝程杨和孩子们的方向看了看。
时小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向穿着一身新衣显得长身玉立的程杨,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们自从进门起这人的态度就这么好。
原来也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啊!
她不由得一阵好笑。
“今天不给他买东西,我想选一样我喜欢的。”
听她这么说,那人微愣,然后立刻反应了过来,用手指着旁边一块女表,说:“那同志你要不要看看这一块儿?”
可被他这么一打岔,时小艾对于手表再无一丁点兴趣。
她本来也没有想买手表。
她站起身说:“我看看别的。”
那人答应着将表重新放回了柜台里,并没有因此改变态度,依然不改热情地给她推荐着其他东西。
而在时小艾与营业员说话的时候,两个孩子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两个人也开始在店里寻摸起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来。
妻子去挑选东西,程杨自然担负起了照看孩子的任务。
他只得紧紧盯着小崽儿,以防一眼看不见他们就惹出什么麻烦。
“爸,咱去看看那个吧,我想看那个!”明锐指着放在进门口位置那个柜台最底层的一个拼插玩具车激动地说。
男孩儿哪儿有不爱车的?更何况那还是一辆军用汽车的造型。
看到他这个样子,程杨自然不好拒绝。
他朝女儿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发现明溪蹲在一个箱子跟前正看得一脸入神。
他不由得伸长脖子想要看看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爸,走啊,走啊!”明锐迫不及待地又拉了拉他。
“你跟他去吧,我去看着小溪。”就在这时时小艾走了过来。
于是程杨就被儿子给拉走了。
她朝女儿走了过去。
看到她,小溪一脸兴奋,伸手就去拉时小艾的衣角:“妈,妈,你看这些杯子多好看!比咱家的杯子还好看得多!”
听到女儿这么说,时小艾将头凑了过去。
在看到那些有着各种山水花鸟图案的瓷碗瓷盘时,时小艾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她有点不敢相信地一个一个拿起细细查看。
在确定这其中有货真价实的清晚期珍品后,她整个人都震惊了!
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将这样的宝贝如此胡乱地丢在地上的一个破木头箱子里。
好像一钱不值的样子。
她将之前看的那个茶碗举到那个营业员的眼前,问:“这个多少钱?”
那个营业员看了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道:“无裂无磕的一毛五一个,有裂有豁口的五分钱一个。”
时小艾的心砰砰乱跳,可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了一遍:“一毛五一个?这一箱子都是这个价?”
她故作无所谓地胡乱指了指后面的箱子。
营业员笑了笑:“是,都这个价。这一箱虽然是老物件,可都是民窑出的,没什么精品,价格都一样。你要是喜欢可以挑一挑,没准儿还能挑出几件好看的。”
时小艾快速垂下眼眸,强压下眼底的兴奋。
她知道今天自己这是捡着漏了!
那个营业员说得没错,这一箱子的确都是清末民初普窑出的民用瓷。且大多数都是些家常用的盆盆碗碗,看上去陈旧而普通。
清末民初年间的东西因为距离现代时间近,留存量大,所以并不值钱。
即便是在后世,这年代品相好的普瓷能够卖个几百块上千元都已经算是价格高了。
可其中有一件不同。
趁营业员不注意,时小艾将瓷碗放了回去,然后故作无意般拿起了一个瓷盘。
她轻轻地用手将盘底的标识擦了擦,然后举到眼前细观,在确定那确实是雨岑二字无疑之后,她将盘子攥得更紧了。
时小艾很确定自己手中的这个瓷盘是珠山八友中刘雨岑先生的作品。
雨岑先生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陶瓷粉彩花鸟,他的作品一向以清丽秀美,栩栩如生为世人称道。
这个盘子以白色为底,上面一共画了五只黑褐色的野鸭,它们或展翅,或亲昵地依靠在一起,在竹林边的池塘里嬉戏。
看上去生动无比。
虽然这盘子因为保存不当看上去脏兮兮的,图案都要被浮土还有干在上面的脏污所遮盖,却也还是抵挡不住瓷器本身的魅力。
时小艾的父母年轻时为了生计疲于奔波,年龄大了之后反倒是想得很开,将生意交给儿子后把精力都放在了各自的爱好上。
她爸爱收藏,她妈爱书画,两个人在发展爱好的同时都没有忘记拉着闺女跟着自己一起耳濡目染。
所以时小艾年龄不大倒也可以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眼力还是相当不错的。
她上辈子曾经见过一套雨岑先生的四条屏瓷板画,那是父亲一位老友的珍藏,据说是从拍卖会上拍下来的,价格八百万还要再多一点。
这个盘子应该是先生早年作品,价格肯定与那套四条屏不能相比,但也绝对不应该放到这个由人随便摆弄的箱子里。
看出她对于这些瓷器的喜欢,那个营业员指了指外面的展柜,对她说:“同志你要是喜欢这些老物件可以去看看外面那些,那里面放着的东西品质很不错。”
时小艾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算了,我就看看这里面的吧。主要是这盘子颜色好看,小孩子喜欢,不然谁有闲钱买这些啊?”
听她这么说,那营业员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再提。
外面展柜里的东西时小艾自然知道都是好货。别的不说,就最中间那个清雍正年间的斗彩蝠云小碗,现在的标价就一千二了。
一千二啊!
虽然她清楚用不了几年这价格就得翻番,再过上几十年,那价格更是跟坐了火箭一样。
但前提条件是——她现在也没钱买啊!
东西再好,也得有能耐吞得下才行,没这个能力她也不会去强求。
时小艾实在舍不得放下那个盘子,她珍惜地将它抱在怀里,然后用另外一只手在箱子里继续挑选着。
明溪看了看她,然后将手中的小碗举到她面前问:“妈妈,这个好看吗?”
时小艾看了看,闺女手里拿着的就是一个最普通的青花小瓷碗。
大概巴掌大小,碗上画了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还有几朵小草花。
“小溪喜欢这个是吗?”她问。
明溪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时小艾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什么意思啊?又喜欢又不喜欢?”
“这个碗比咱放茶叶蛋的碗好看,用这个盛比咱家的好,一定能卖更多。”明溪一本正经的对她说道。
时小艾没有想到女儿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家这两个小不点是人精,没想到他们不光聪明还替家里操碎了心。
她蹲下身笑着撸了撸闺女的脑袋说:“家里的东西不用你管,爸爸妈妈会自己看着买。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就好,只能选一件,赶紧选,过期作废哟。”
然后她拿起那个小碗问:“你要这个是吗?”
听到过期作废明溪明显一愣,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爸爸和哥哥。
看到哥哥正指着一个大汽车和爸爸说着什么,小姑娘顿时急了。
听了妈妈的话她赶紧摇头,丢下句:“我不要,我去那边看看!”
然后转头就朝门口跑去。
时小艾一直知道自己家闺女是个不吃亏的性子,她可以没有,但是如果哥哥有的东西那就必须也得有她一份儿,不然必然能闹翻天。
别看她就比明锐小那么几分钟,却极有老闺女的架子,自我感觉可好了,非常知道怎么利用身份欺负哥哥,心疼自己。
只要她不过分,时小艾才懒得说。
毕竟还小得很,而且明锐只是习惯当老大又不是真的傻。
他较起真来,明溪还是怕他的。
忽悠走了女儿之后,时小艾将那个小碗重新放回箱子里,然后在里面又是一通翻检。
只不过她翻检的再细,也没有再找到和自己怀里这个盘子分量相当的东西了。
不过她也没遗憾,毕竟捡漏这种事儿碰上一回就是造化了,哪儿有那么多漏凭空放着等着你捡呢?
又转了一圈,一家人准备离开。
明锐看了半天模型车最后却没有买,反倒是程杨选了一个老式的西洋钟。
那座钟很漂亮,看得出应该是解放前从国外进口的老款自鸣钟。
整个钟体刷了一层金漆,最上面还做出了教堂顶钟的模样。
大概当它报时的时候,那顶钟上的四个铃铛还会转。
只是这钟看着太旧了,金漆掉得斑驳就不说了,指针也根本不会转了。
看程杨抱在怀里宝贝的不行,时小艾也同儿女一样朝他投去了质疑的眼神儿。
而程杨为了表现出自己的水平相当不错,这东西确实会修,在回去的路上还特意在五金店门口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套专用工具。
这么一趟转下来,几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都快要下午一点了,饿得够呛不说,两个孩子也昏昏欲睡。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程杨忽然捏了一下车闸,坐在后面的三个人没有防备,全都往前一栽。
时小艾不由得“啊”了一声。
因为是背朝着前方坐,所以此时她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不待她转头,坐在她对面的明溪已经站起身子叫了起来:“妈,你看,咱们门口站着两个人!”
家门口站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