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祈当然不知道那具尸体的样貌——她能知道有这么一具尸体都是剧情提要做得好。
但她想在七天之内解决这个舞台的末日危机,便不能不亲身上阵。
她看着女兵微黑却清秀的脸,看着满车哆哆嗦嗦的人,心底如同坠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座公寓是这样,这辆军车上是这样。
其他公寓呢?整个国家呢?整个世界呢?
剧本中轻描淡写的一句“全球范围内”,到底意味着什么?
司祈手指微涩,又顺了顺幼猫柔顺的毛发。
她想做一件大事。
虽然听起来有点疯狂。
司祈抬眼看着挣出地平线的太阳,那金灿灿的一角如同滚入冷水的沸钢,在一瞬间蒸腾出炽烈的光辉,以及让人目眩神迷的烟云。
在那片灿然万丈的霞光下,司祈静静地想着。
虽然疯狂,但她还是想要尝试。
七天,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军车开了整整一夜又一个上午,终于在遍布废弃车辆和车祸现场的路况中开到了位于城市边缘的安全区。
所谓的安全区,此时只是一个大规模的工厂住宅小区。
女兵带着他们前往安全区的登记处,在看着十几个人都登记结束之后便准备离开了——她还要跟着军车去接下一波居民。
司祈就在这时拦住了她。
李芸推着轮椅,司祈腿上还盖着女兵昨天递给她的长外套,即便经过这一天的折腾,她看起来依旧端庄秀丽,仿佛不曾蒙上半点迷瑕的白玉雕像。
“有什么事吗?”女兵的眼眶还有些红肿,但说话时依旧是温和的。
司祈点了一下头,“我有关于丧尸的消息想向军队汇报。”
女兵一怔,“什么?”
“我对于丧尸的来源有一定推测。”司祈声音不高,但因为音质淡然清洌,便显得格外坚定可信。
一个小时后,司祈便与身着军装,肩上挂着两杠两星的中年男人面对面相坐了。
“你说你对丧尸的来源有所推测?”中年男人鬓角微微泛白,眉间一道浅浅的蹙折,神情严厉,鹰隼般的双目定定注视着司祈。
司祈面不改色,“是,我居住的公寓旁边就是一间研究所。”
“我曾经听到过研究所中研究员提起过,他们接收了一具很奇怪的‘尸体’,死亡多日却没有腐烂,甚至从尸体中提取出的体液还拥有着活性。”
“就在我听到他们讨论这个消息后不到七天,丧尸就出现了。”
中年男人深深皱着眉,他是安全区如今军衔最高的——中校,这两天也在主持着安全区的一应事务,甫一得知这个消息便陷入良久的沉默。
如果司祈的消息属实,那么他们的确可能接触到了解决目前乱状的核心。
前提是,这个消息真的可信。
中校目光严肃,司祈则落落大方地与他对视。
“研究所中没有人生还。”半晌,中校轻轻叹了口气,“昨天便已经有小队去确认过。”
“但研究所中一定会有关于那具尸体的研究报告,”司祈声音依旧清洌,如同盛夏叮叮咚咚的寒泉,“如果不能尽早保存那些资料,等到秩序再次稳定下来再重新开启研究,恐怕就已经迟了。”
因为丧尸出现的太过随机,社会秩序是在一瞬间彻底被打乱的。
乱起来容易,重新稳定下来难。
如果真的用了一年半载才逐渐稳定下来,研究所的第一手资料恐怕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除此之外,司祈还有一个想法,“或许那具尸体此刻还在研究所。”
剧本总不会是随随便便提到一具尸体的,司祈有足够的理由怀疑那具尸体就是丧尸的原体——或者说正是对那具尸体的研究开启了潘多拉魔盒,将“丧尸病毒”带入这个世界。
中校眉心紧蹙,良久才点了点头,“我会让人去探索研究所。”
“我也希望加入其中。”司祈继续开口。
“抱歉......”中校当即便要拒绝,接收司祈的消息和允许司祈参与行动显然不是一回事。
司祈却十分坚持,“行动中我会一切服从命令,但我需要加入其中。”
“我知道那具尸体的样貌。”
虽然说看似她亲身上阵也没有什么用处,可司祈在经过这几次演出后已经稍稍总结出了司尔特剧场的一个规律。
NPC维持着舞台上演出的正常进行,而他们演绎者则是演出中的特例。
与其说是演绎者在舞台上完成演出,倒不如说是演绎者和NPC在舞台上演绎对手戏。
而所谓对手戏,总是要有“对手”才能演绎出来的。
司祈就是准备去做那个“对手”。
中校定定看着面容秀丽无极的司祈,在那双清湛湛的凤眸中看到了丝毫不肯退缩的坚定。
过了好久,他才低低地叹了一声,“我会安排人带着你......”
司祈摆了摆手,“不必别人帮我,她跟着我就行。”
司祈指了一下在她身后推着轮椅的李芸。
李芸:“???”
李芸:“!!!”
李芸:“不不不!!!我不可!!!”
司祈瞥了一眼陡然色变的李芸,声音依旧十分冷淡,“有什么不行?不是你说要跟着我的吗?”
李芸连连摇头,脸色煞白,“我是说跟着你,但......”
但你没说要往丧尸老巢里闯啊!!!
“你说你想活着,”司祈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想活出个人样。”
“原来也不过如此。”
司祈以为李芸求到她头上是想改了这种缩头鸵鸟的性子,她一向看好这种改变,所以才点头答应了帮忙,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她觉得有点无聊,干脆就自己推着轮椅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跟在他们身后的女兵,“那就让这位带着我吧。”
“我不需要额外的保护,也不会成为你们的累赘。”
司祈的确是在衡量过自己和之前见过的几个士兵之间的战斗力之后才提出的要跟着他们一起前往研究所——虽然双腿残了让她行动有些不便,但在对付丧尸上,至少她不会拖后腿。
被司祈十分不留情面地说了两句,李芸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知道自己这样根本不可能在司尔特剧场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与其说是想活着,倒不如说是勉勉强强地延缓一段死亡。
可她明知前方就是悬崖,却依旧不敢转向其他荆棘遍地的岔路。
李芸低低垂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司祈便也没再理会她,转头看向中校,“可以吗?”
中校点了一下头,“陈燕是军中大比的首名,足以保护你了。”
“我......”李芸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又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嗓子里。
她能做些什么呢?
像她这样懦弱的人,能为司祈做些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到,除了缓慢地死亡之外,又有什么别的路可以走呢?
女兵走到李芸身旁,接手了司祈的轮椅。
“再过一个小时侦查小队就会出发,你在出发前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中校迟疑片刻,沉声发问。
司祈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我需要一袋奶粉——羊奶粉最好,还有幼猫猫粮。”
一直板着严肃表情的中校:“???”
白色的小猫从司祈的怀里弹探出半个脑袋,软软的耳朵在空气中抖了抖,细嫩的绒毛随着屋子里静静流淌的风晃了两晃。
司祈想到还没给这只幼猫起名字,就连介绍的时候都只能用“它”和“小猫”来指代,顿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但起名废司祈沉默了良久,也没想到一个合适怀里这只超可爱小白猫的名字。
小猫还在用柔软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头顶拱着司祈的掌心,它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司祈的时候仿佛两颗泡在清泉中的漂亮宝石。
“决定了,你就叫......小白吧。”司祈最终一个拍板。
中校看着司祈怀里刚刚得到一个“小白”名字的小猫,又难得的沉默了片刻,“我会让人去准备的。”
好在如今刚刚末世,猫粮这种不怎么实用的物资还能找到不少,中校吩咐下去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拿着两罐羊奶粉,一袋幼猫专用猫粮,以及两盒猫条走了回来。
司祈已经和中校就研究所的那具尸体有了更多的交流——
当然,全是司祈根据那个不到两百字的剧本脑补出来的。
别问为什么一个两百字的剧本可以聊四十分钟,问就是司祈在某一瞬间陡然觉醒了扯七扯八就是不说有用话的能力。
中校见多识广,自然也知道司祈没有好好说话,但司祈提到的那个研究所实际是个私人研究所,位于高新科技园区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起眼到即便司祈已经提到过那间研究所在违法研究解剖尸体,中校都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哪个研究所的程度。
大概也只有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研究所,才敢随便从哪里拉来一具尸体就当成宝贝似的解剖研究吧。
从司祈口中得知的半真半假的消息,已经算是军区驻扎在郊外,对这座城市各种设施所知并不算多的中校能得到的比较丰富的内容了。
至于更多的......
就只能等司祈和中校精挑细选的一队侦查小队自行前去探索了。
一个小时过去的很快,中校表情严肃庄重地看向司祈:“我很感谢你提供的情报,但我也希望你能......听从命令。”
司祈点头。
显然,在没有真正展露出自己的能力时,是没有人相信她这个“演出受伤双腿残疾”的“舞蹈演员”坐在轮椅上也能一个人干掉五具丧尸的。
中校能答应让司祈跟着侦查小队前往研究所,主要不是对司祈的信心,而是对侦查小队的信心。
五辆军车和五十个军人组成的侦查小队就这样开往前去研究所的道路。
***
“张嘴。”司祈裹着乳胶手套的手掌虚虚覆在小丧尸的侧颊,淡蓝色的口罩遮住她的下半张脸,一双清湛湛的凤眼美不可言。
小丧尸平躺在实验台上,反应有些慢半拍地张开嘴,露出上下两对尖尖小小的獠牙,以及半截色泽粉嫩的舌尖。
刚被消毒洗手液清洗过的乳胶手套上残留着淡淡的葡萄香氛,温热的指节探进口腔时剐蹭过舌面和上牙膛,带起一丝莫名的痒意。
乳胶的味道并不算好,可洗手液的葡萄味又涩里泛着甜。
小丧尸睁着前勾后翘的桃花眼,暗红的血丝遍布眼白之上,目光却温顺的像只皮毛柔软且无害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