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和顾钧山艰难走进来,点燃了床头的一盏煤油灯。
顾钧山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件凑数买的衬衫,铺在透着潮意的床榻上,扶着云锦坐下。
云锦皱着眉,为防隔墙有耳,同顾钧山传音道:“这里不对劲。”
顾钧山点头,同样传音回答:“方才在楼下,我观那老妪手中缝制的,并非寻常布匹,反倒像是人皮。”
云锦眼皮一跳,恶心之感顿生。
她刚刚的注意力都在周围的布置和两个老人身上,倒真没注意到老妪手中拿着的东西。
这个渔村处处透着诡异,定然来者不善。
就在两人传音商量时,紧闭的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对方用的力气很大,门框上的墙灰簌簌往下落。
顾钧山用背挡住了灰,没让它落在云锦身上。
待浮动的灰尘落了下去,他才谨慎将门拉开一条半掌宽的缝隙,盯着门口佝偻着身影的老妪,问:“做什么?”
那老妪似乎耳朵不好,顾钧山问了两遍,才后知后觉抬起头,举起手里的餐盘。
“给你们的晚餐。”
顾钧山看过去,发现是两碗灰白色的鱼羹。
他正要拒绝,云锦从后面伸出手,接过了餐盘。
“谢谢。”云锦说着,示意顾钧山关门。
那老妪见他们接了鱼羹,便也没有多留,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履走下了楼去。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云锦传音道:“看他们那模样,这饭里八成下了药。”
顾钧山皱眉:“黑店?”
“不止。”云锦摇头:“如你所说,这个渔村是在十年内建起的,可它的发展程度却一点也不像是刚刚聚成的村落,反倒处处透着刻意营造的古旧。”
“而且,这里一点也不像他所说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的情况,沿海港口停泊了远超这个村落容量的渔船,且每一艘都没有明显落灰的痕迹,证明这些渔船至少在最近半月内,还被人使用着。”
“那么,会造成如今这个近乎空村情况的,就有两个猜测。”
云锦娓娓道来,直传入顾钧山耳腔的声音清越温和:“一,楼下那两位是另一方组织,他们在半月之内抢占了这个渔村,将村中居民清理一空——但我们进来时,没有在村落建筑上发现明显打斗痕迹,这一点不成立。”
“那就只剩第二点了——这个渔村,就是由某个组织,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特意建立在此处。”
顾钧山反应过来:“此处十年前是深海实验室的基地,会在这里伪装掩饰的,也只可能和他们有关。”
云锦勾唇一笑:“没错!”
她看向被放在桌上的鱼羹,计上心来:“既然他们现在把我们当成了普通的游客,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看看他们想打什么算盘。”
顾钧山下意识拒绝:“不行,他们目的不明,我不可能让你涉险。”
“我已经入局了,钧山。”云锦抬头看他,目光冷静沉着:“他们已经下了套,若是今晚我突然凭空失踪,只留你一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你觉得他们还会把你当成普通人,从而因为轻敌露出破绽?”
云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神情严肃,取出脖颈戴着的熔石项链:“我保证,肯定以自己安危为第一要紧的,绝不轻易涉险,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更何况~”她笑着举起熔石:“有它保护我呢。”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顾钧山不得不同意。
他皱着眉在屋里转了两圈,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带云锦过来。
原本以为只是探寻一下深海实验室残骸,却不想,那些人并没有被彻底剿灭,还在这十年中精心策划,甚至和伥鬼搭上了线。
棘手至极。
两人将鱼羹倒掉,留下两个空碗在餐盘里,放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们细细规划了各种特殊情况下的行动基准,直到月上中天,顾钧山才被云锦催着,回到了隔壁的房间。
毕竟,要是他们一直在一起,楼下那两位因为胆怯放弃了计划就不好了。
云锦睡在扑着厚厚一层衣服的小床上,没有盖被子,只睁眼盯着沉木房梁。
没一会儿,紧挨着床铺的那面墙壁被人轻轻敲了两声。
是顾钧山。
云锦脸上带了笑,也敲了两下墙壁,作为回应。
那边安静下来。
两人佯装入睡,静静等待恶徒入套。
那两位老人也是谨慎的,直到凌晨三、四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云锦才听到极轻的一声脚步声。
也亏得她是妖兽,能听到常人无法企及的细微动静,才能察觉到这些微弱的声响。
云锦原本已经等得困了,好不容易有了响动,她精神一振,闭着眼睛佯装昏睡,耳朵高高竖起,听着屋外的声音。
一个、两个、三个……十五个。
屋外一共有十五个人。
每个都脚步沉稳,下盘扎实,一听就知道有真本事傍身,才能在这种腐朽的木地板上,尽量不踩出声响来。
很快,云锦听到自己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打开。
她在心中嗤笑:果然如此。
为了把旅行在外的模样装像一点,她在顾钧山走之后,专门过去反锁上了木门,用的就是老妪给的铁锈钥匙。
此时他们能从外面打开,明显是早有准备。
云锦耐着性子没有动弹,装作熟睡的模样。
屋里无声走进了一个人,先是观察过被吃完的两碗鱼羹,随后,那个巨大的身影来到窗前,无声注视着云锦。
久久未动。
云锦沉住气,连睫毛都没有动过。
约莫过了五分钟,那人终于放下了戒心,对外面等候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云锦一直在暗地里放出神识,以精神力观察着他们的举动。
这些人中没有修行者,顶多都是普通人族中练过武的身手,无法察觉到神识的存在。
但云锦还是很谨慎,神识只凝聚在此方小屋内,没有轻易放出。
随着他们互相交换了信号,云锦感受到,那个一直在她房间中的人慢慢靠了过来。
一双手捉住她的脚踝,云锦只觉身体一阵悬空,肚子顶上一个散发着鱼腥和汗臭味的肩膀。
……她被人扛上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