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津海市,警局。
靳炽川穿着件棕色长款皮大衣,靠着走廊窗边站着,点了支烟。
蒋绍正从另一侧拐角,穿着行政夹克,拿着个文件袋,匆匆走来,低声道:“南欢现在的境况很不好,闻骋的死,被指控和她有关。痕检在现场也只发现了她和闻骋的脚印。甚至还有证人出现,指认就是南欢,杀死了闻骋。”
靳炽川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他将只吸了一口的烟掐灭。
沉声道:“这背后,一定有推手。”
蒋绍正赞同点头,神情却并不乐观:“就怕这推手,是杜康成。毕竟南欢的卧底身份已经暴露了……”
靳炽川的面容上,同样浮出担忧。
如果是杜康成的话,南欢的杀人罪名会被彻底坐实,甚至还会面临法院给出死刑的最终审判。
靳炽川闭了闭眼。
他的面部皮肤有些憔悴。
从津海市废弃厂房发生恶性谋杀事件,且得知事件和南欢有关后,他就立刻从机场往回赶,也顾不上去滨城出差了。
至今半个月,几乎都没怎么休息过。
“我能见见她吗?”靳炽川喉结滚动,哑声问。
这半个月内,南欢作为主要嫌疑人,再加上上面有人故意压着,谁都没办法去见她。
“……可以。”蒋绍正点了点头,“但我不能给你太多时间,以免被别人发现。”
靳炽川沉默颔首。
十分钟后。
他跟随蒋绍正,去到了一个极其私密的拘留室。
隔着冰冷的铁栏杆,他看见南欢独自坐在硬板床上,拘留室上方有些许微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衬得越发羸弱。
南欢听见声音,缓缓转头去看,在看到来人是谁后,始终无神的双眸,才有了丝丝光亮。
“你来了?”她勉强笑着,说话的声音像生锈的螺丝扣,无比嘶哑。
靳炽川走进去,将手上拎的保温桶放在一旁桌子上,打开。
里面都是南欢爱吃的菜。
“你亲手做的?”她笑着问。
“嗯,等你出去,我再给你做。”靳炽川把筷子递给她。
南欢伸出无比苍白的手,接下,低头一口口吃着。
可刚吃了两口,她就抱着保温桶吐出来,脸色涨红,眼睛也红了,还有生理性泪水流出。
至今半个月,她几乎没好好吃过饭,如今食管反流,吃点东西就会吐出来。
靳炽川没有丝毫嫌弃的拍拍她的后背,给她递纸巾,半蹲在她身前,给她收拾残局。
一分钟后。
南欢握着瓶喝到一半的水,垂眸静静看着面前的男人,适才若无其事的伪装再也不能继续,她眼皮耷拉着,字字咬的轻。
“这几天,警察一直在审讯我,我知道我现在的境况多么艰难,闻骋的死,推给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更何况,魏途程还离奇烧炭自杀,台长钱政也撒谎说没派我来巫山馆做卧底……”
说到这,南欢身子缓缓向后,脊背靠着冰冷墙壁,低低笑出了声,她的双肩微微抖着,有泪水从眼里流出。
靳炽川起身,伸手帮她擦拭。
他指腹温热,还有薄茧,仍是记忆里熟悉的触感。
南欢缓缓抬手,握住他的手,缓缓张嘴,音色低的几乎听不见,可她却执着开口:“别管我了,这次,真的别管我了……”
靳炽川从未见过她如此颓废。
印象中的南欢,始终都有干不完的劲,像是打不死的小强。
“别怕,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靳炽川眸色深深,炙热掌心碰了碰她的头发,给她安抚。
南欢闭眼,无声摇头。
靳炽川的手掌,落在她后颈上,将她轻轻按在自己怀里。
南欢的侧脸,贴在男人有些冷硬的皮大衣上,眼皮一眨,有泪流出,顺着大衣的纹路,向下蔓延。
“等我。”
靳炽川俯首,吻了下她的头顶,低声许诺。
拘留室门外,传来蒋绍正催促的声音:“该离开了。”
……
靳炽川和蒋绍正离开警局时,津海市的天又开始作乱,狂风暴雨,闪电时不时划过,让人心不安稳。
“你打算怎么办?”
略微闷热的车厢,蒋绍正坐在驾驶座,看着在前挡风玻璃上不停摆动的雨刷器,出声问。
靳炽川坐在副驾,修长手指从烟盒里,娴熟磕出一支烟,他边往嘴边放,边说:“带我去跑跑关系吧。”
蒋绍正也不说多余的话,作为多年好友,他知道靳炽川对南欢的心思,所以他不劝,只说:“好。”
金樾府酒店,顶层视野最好的江景房。
诺大的桌子,却只坐了五个人。
有三个,都是蒋绍正找来的关系。
有法院的,有局里的,还有京市家里当官的。
靳炽川脱下了他的那件棕皮大衣,衬衫袖子往起挽了两层,站起身,白酒一杯杯倒着,说着他平时最不屑的阿谀奉承的场面话。
求人办事,姿态就得放低。
那些人喝着酒,面色通红,却显然都被陪的挺高兴。
酒过三巡,喝得差不多了。
靳炽川将事先准备好的茶叶拿出来,说是茶叶,里面却全是金条。
这些年,他跟随左博仁一起搞投资买股票基金,也赚了不少,虽比不上那些经营大公司的老总,但钱也是够花的。
他还把爷爷留给他的那套房子卖了,总共凑出几百万,全买了金条。
“今天找您三位来,其实还有点事想麻烦……”
靳炽川说着,把三箱茶叶往前推。
那三人都是人精,不动声色把茶叶盒子掀开一小角。
看到金灿灿的光亮后,眉头微挑,面上还哪来的酒意,个个笑道:“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哪还需要送什么茶叶啊……”
靳炽川又提了一杯,开了口:“我有一朋友,叫南欢,犯了点事,目前在警局关着,希望能让她安全出来就行。”
说完,他将那杯酒仰头喝尽。
可那三人,却通通变了脸色。
适才还愿意收着的茶叶,此刻却推回来。
都说着:“南欢是那个津海台的记者吧?这事我们知道,但这事我们真管不了,也不敢管,她惹到大人物了……”
饭局还未结束。
那三人通通找理由离开了。
生怕被卷进这起事里。
靳炽川跑到卫生间,在马桶前吐个不停,适才喝的不少白酒,此刻全吐出去了。
他脖子涨红,青筋根根浮出来。
又去到洗手池前,洗了把脸。
蒋绍正站在门口,眉头拧着,斟酌着出了声:“能找的关系几乎都找了,实在不行……只能准备给南欢收拾后事了。你看,要不要现在告诉她爸和她哥,让他们抓紧从国外回来,说不定还能看到最后一面……”
靳炽川放在洗手池上的手,用力攥住了边沿,他胸膛从微微起伏,到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被拉紧的弦。
忽然,手机响了。
靳炽川没看来显,按下接通。
蓝禾的声音传来。
“半月前,废弃厂房的事,刀疤也参与了。他的母亲褚红梅还在咱们手里……”
靳炽川的眼皮倏地睁开,眸内爬满了红血丝。
半小时后。
巫山馆506包厢。
刀疤正和手底下的几个小弟们,各自搂着女人亲着耍着时,包厢门突然被人从外踹开。
“卧槽,谁啊?”其中一个小弟倏地起身,满脸凶神恶煞的要去教训教训外面闹事的。
可靳炽川身高直逼一米九,眼前这个刚一米七五的男人实在不够看,他眼神扫过去,那小弟就被气势吓得弱着往后退。
“宋川?你怎么来这?怎么敢来这?”刀疤推开适才抱着的女人,神色阴狠的看向对面的男人。
靳炽川坐在茶几上,长腿交叠翘着,漫不经心点了支烟,音色低低道:“闻骋死的时候,你在场,对吗?”
“你胡说什么,闻骋那小子,不是死在南欢手里吗?”刀疤说着,还特意笑,笑得很大声。
靳炽川抬眸,冷冷瞧过去一眼。
咬着烟嘴的力道逐渐加重,凉凉道:“你是不想要褚红梅的命了吗?”
刀疤愣了一秒后,却笑得越发肆无忌惮,他身子往前,几乎贴靳炽川的脸,猖狂道:“你不需要用我妈的命来威胁我,你和南欢都是守法公民,敢对我妈做什么啊?你们特么敢吗?”
靳炽川牙齿的力道倏地加重。
快要将烟嘴咬烂。
他突然起身,五指攥住刀疤的后衣领,把他像拎小鸡崽那样往卫生间拖着走。
刀疤的那些小弟们一个个脸色都变了,忙要上前拦着。
蒋绍正脱掉了最外面的那件行政夹克,他撸起袖子,做出打架姿势,舌头顶了顶腮说:“来,全上,看谁把谁打趴下。”
卫生间内,靳炽川一脚踢开马桶盖子,把刀疤的脑袋往里面按。
他面无表情弓腰,手劲逐渐加大。
刀疤快要溺毙在马桶里,不禁拼命晃着两条手臂,试图挣脱。
靳炽川始终冷眼看着这一幕,他嘴上咬的烟,烟灰蓄了长长一截,混着火星往下落,全都掉在刀疤的身上,烫穿了衬衫。
“艹!宋川!你他妈!”
刀疤的嘴里,仍大放厥词。
靳炽川起身,猛地踹过去一脚,对准刀疤的小腿,刀疤瞬间弯下腰,疼的脸色涨红发紫的在地上打滚。
“试试。”靳炽川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就往出走。
刀疤算是见识了靳炽川的狠。
他怕他真对自己母亲下手,忙说:“等等!你等等!”
靳炽川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门外,蒋绍正已经将那几个小弟全打趴下,他拿起自己的行政夹克,随意抖了抖,也跟着一起听。
刀疤慢慢从地板上坐起来,双手捂着发疼的小腿,眸色狠厉道:“那天,我确实在,不光我,还有很多人。但即便我说出真相,你也无法为南欢翻案,把闻骋的死推给南欢这事,是早就定好的计划。”
靳炽川知道那天都有谁,阮红如今又成为了巫山馆经理,背后有杜康成这棵大树庇佑,自然无法撬动。
“我不需要把当天所有人都连根拔出,我只需要你,去做证人,并且能拿出证据,证实杀害闻骋的另有其人。”
靳炽川转身,垂眸看着地上的刀疤。
刀疤却失了神,缓缓道:“我要是去做证人,会被弄死的。”
“如果你去做证人,我会把褚红梅还给你,你可以带她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津海市。”
靳炽川的音色低沉磁性,透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刀疤伸手,用力揉搓几下头发,满脸写着纠结。
漫长的五分钟后,他点头:“好。”
蒋绍正听此,立刻上前,拿起手铐将刀疤拷上,打算直接带到警局,不给他接触别人的机会。
三人往巫山馆外面走的时候,靳炽川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撑墙。
“怎么了你?”蒋绍正出声询问。
靳炽川咬咬牙,再次站直,“没事,我们去警局吧。”
他大步向前走,丝毫不顾及胃部灼烧的痛。
……
七天后。
拘留室的铁门被人从外打开。
南欢的脑袋,缓缓从窗口转过去瞧。
一名警察看着她说:“有人证实你没杀害闻骋,你可以出去了……”
南欢从硬板床上,慢慢往起站。
她的双腿,已经僵硬,每走一步,都会酸得疼。
慢吞吞走出拘留室后,警察把她的手铐打开。
南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沿着走廊往外走。
良久,终于走出去了。
她身影单薄站在台阶上,眼睛微微眯着,有些不适应刺眼的阳光。
三米开外,停着辆再熟悉不过的越野车。
靳炽川拿着一件女士米色大衣,阔步而来。
他走到她面前。
把大衣迎风展开,给她穿上。
“津海的天已经变得很冷,等会儿我领你去吃汤锅,暖暖身子?”
他低声提议,音色让人觉得安心。
南欢缓缓抬起头,看着身前靳炽川的眉眼,笑得很艰难,慢慢开口:“我如今已经被津海台辞退,不是记者了。可能,以后也无法再进入这个行业。二十七岁的我,变成了一个很糟糕的人。”
“所以,靳炽川,我们彻底断了吧,连朋友都不要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