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的手死死的拽在床幔上,那双手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白皙娇嫩。
只是,从前在周府时惯用里的梨花香膏再也买不到了,现在护手香膏的味道她并不怎么喜欢。
“你这手?”
原来养的又细又长的指甲一一断裂,短短的圆甲看起来更叫娇润了些。
“这样抱孩子方便些。”
江浸月的嘴角艰难的扯动着:“周将军还是先告诉我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吧。”
她执意要问,周稚京躲闪的眼神终是无处可藏:“景阳王的话我都已经如实告知了,你现在刚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不如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再说后面的事。”
“景阳王现在何处?我要去见他。”
说着江浸月一个踉跄从床上栽下来,她整个人虚弱的连站着都成问题。
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江浸月的脸上密密麻麻的出了一层虚汗,她半跪在地上,侧着身子躲过了呼兰翊和周稚京同时伸过来的手。
膝盖重重的创在地上,砰的一声,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或许是磕疼了,亦或是再也忍不住了,江浸月一手扶在床沿,一手扶在膝盖上,低着头哭了起来。
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儿,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她哭了一阵,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周稚京才缓缓的蹲下身子,手紧紧的握在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声音沉沉的道:“蓁蓁,跟我回家吧行吗?”
从周稚京出现在夷月的那一秒,江浸月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定是瞒不住了。
她原本最想知道这身份是如何暴露的,可现在来看一切都不重要了。
“是谁?”哭的低哑的嗓子轻启,像是雨夜里独自舔伤的幼兽。
“我钟离家满门忠烈!”
她几乎是嘶吼着,字字泣血。
没有人是知道江浸月当年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在荒郊野岭靠跟野狗挣食物活下来的。
现在,景阳王终于下狱了,可周稚京居然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是真的?
这是世界究竟有什么是真的?
“姐姐,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看着她大口大口的喘气,周稚京心疼的要命。
看着江浸月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看着她狼狈的跌在地上,看她的信仰一点点崩塌。
周稚京仿佛回到了当年。
当年的他也是如现在这般手足无措的站在钟离府的门口什么都做不了。
“滚!”
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景象,呼兰翊再也忍不住了。
他拽着周稚京的衣领,一把将人拖起来,瞠目骂道:“周大将军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她刚生产完,你现在告诉她这些是想要她命吗?”
“我只是想让她跟我一起回去,我带我的妻子回家关你呼兰翊什么事?!你们夷月族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些吧!”
周稚京一把掐住呼兰翊的手腕,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两人衣领出露出的脖子上均暴起一道道的青筋。
以呼兰翊的性子,平日里他绝不会选择硬碰硬的方式,可今日他一定要站出来挡在江浸月的面前。
“你的妻子?!”呼兰翊冷笑:“你们晟朝的人都这么虚伪吗?”
“呼兰翊!注意你的言辞!”
“我哪里说错了?”呼兰翊鄙夷的看着他,语气又凶有疾,像极了要咬人的小狼崽子:“你们晟朝朝堂上的腌臜事逼得她家破人亡,只有‘认贼作父’才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又被你们那新皇逼得再无容身之所一路逃亡,还有你!让人闻风丧胆的周大将军一出现就害得她人不人鬼不鬼你当真是为了她好吗?!”
“我……”
周稚京被一连串的质问堵得有些语塞。
“你可知道她在来夷月族之前瘦成什么样子了吗?尽管我每日流水一样的补品往她面前送,可她还是瘦的脸颊都凹进去了,我从未见过那么瘦的孕妇,甚至都看不出她肚子里还怀着的孩子,你又可曾知道我是耗费了多少精力才将她的身子调理成适宜生产的样子?这一切都因为你的到来前功尽弃了!”
看着周稚京逐渐变得苍白的脸,呼兰翊强忍着一拳挥在他脸上的冲动,只狠狠的将他搡到一边:“滚!”
“不想她死就给我立刻滚!”
周稚京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笨嘴拙舌,他甚至什么都没来的及说就被呼兰翊给赶出了漓江别苑。
“姐姐。”呼兰翊勉强扯出了一个笑脸,回身将人从地上抱起来,轻手轻脚的放在床榻上。
江浸月瘦弱的身子不住的打着寒颤,她一声也不吭,两眼无神的像个破败的人偶娃娃。
要不是那双杏眼里不断地留着眼泪,呼兰翊都快要怀疑她究竟是死是活了。
“姐姐,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医生。”
呼兰翊刚转身,衣袖就被人猛地拉住。
是江浸月,她缩在被子里的眼睛终于有了反应:“别走。”
干涸到开裂的嘴唇微张着,声音如游丝一般虚弱。
“什么?”呼兰翊没听清,下意识的俯下身子将耳朵凑了过去:“姐姐,你说什么?”
“别走,我怕。”
江浸月的手死死的攥着呼兰翊的衣角,就连指甲掐进了肉里都没反应。
钟离家被屠满门的场景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脑海中重现。
当日她躲在死人堆里看的清清楚楚,那领头的将领叫景阳王主子。
那人说:祝主子又铲平了一块绊脚石。
景阳王不屑的声音她到今日还记得,景阳王说:“可惜钟离家实在太过迂腐,不堪所用。”
那次,是钟离浸第一次将忠烈与迂腐划上等号。
也是从那时开始,她慢慢明白了母亲临终前的话:只有好好活着,才能徐徐图之。
可母亲根本不知道,钟离家满门数百条性命不断的出现在她午夜的梦里,血腥味裹胁着每一个熟睡的夜晚。
原本以为这一切都即将要结束了,可现在景阳王的话让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怕是死在底下的老祖宗们都会嗤笑钟离家出了这么一个蠢笨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