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都的路比想象中要顺利很多。
碍着江浸月的身子刚刚生产完了还有些虚弱,周稚京特意命人将车架的稳一些再稳一些,生怕路上的颠簸让她难受。
周稚京:“再有三日,就能到京都了。”
江浸月掀了帘子,探出头来用力的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她跳下马车,衣襟不小心带起树枝上的雨水,溅起的水滴撒在她额头上,沁润的凉意让她整个人都舒缓了好些。
车厢内虽被周稚京贴心布置的很是舒服,可待久了终究是有些憋闷。
“迎春花都开了,又是一年春天了。”
素白的手勾起明黄色的花串好看的紧。
周稚京皱了皱眉头,还是递了个手炉过去:“天还寒的很,当心着凉,你这身子可经不起再病了。”
这一路上江浸月小病就没断过,许是月子没做好,身子骨变得更差了。
”不妨事,咳咳……”
话音都没来得及落下,风一吹,她就控制不住的嗑起来了。
“回车上,回车上去吧!”
见她咳嗽,周稚京的眉头皱的更加厉害,连人带手炉的又塞回了车里。
江浸月叹了口气,拗不过他,只得又乖乖窝回了车里。
不死心,又掀开了帘子的一角,将脑袋探了出去。
甚少见她有如此高涨的兴致,周稚京没忍心将她抓回车里,眼睛落在她身上,心里有些不安。
距离京都越是近,他心里就越是不安。
“浸浸,我们就快到京都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周稚京不安的搓着衣角,这一路上他都试图劝自己忘了这事儿,可回京都的路总归是有尽头的。
“我还没想好。”
江浸月的脑袋还探在马车外面,隔着帘子,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幻的不真实。
“回家住吧,”周稚京想了想,又道:“我会上折子将你立为正妻,你若是嫌草率咱们再办一回婚礼也是使得的,只要你愿意。”
越说越没底,越说声音越小,周稚京紧张的两只手都搅在一起,堂堂大将军如今一副阁中小姐的忐忑模样也实在是难得。
“新皇不会同意的。”
江浸月坐直身子,定定的看着周稚京,很是笃定道:“若是将军想将江浸月立为正妻,咱们那位新皇说不定还会考虑一下,可将军若是要将钟离浸立为正妻,咱们那位新皇只怕是会气的当场掀了桌子不行。”
光是说说,都能想象得到新皇暴怒怼人时阴阳怪气的样子。
周稚京挑了挑眉:“我不怕,我一定要娶你。”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江浸月想知道很久了:“从前我只是听人说,冷面阎王周稚京酷爱收集颈间漂亮的女人,后来又听说将军的正妻之位空悬是为了钟离家的女儿,钟离家与将军年龄相当的女儿仅我一位,可我实在不明白究竟是哪里惹得将军如此青睐?”
无论她是钟离浸还是江浸月,这个问题都不得而解。
周稚京盯了她许久,然后笑了起来。
酣畅的笑声几乎要将这马车的车顶掀过去。
江浸月不解:“将军笑什么?”
周稚京道:“浸浸果然忘记了,不过也是,幼时的我实在是太不引人注目了,可你不一样,你是宫中一众孩童中除了公主之外最最受宠的,我们之间的相遇与你不过是一时的仗义执言而已,可对我来说却像是生命中唯一的一道光,深深的刻在我的骨子里,永远都忘不掉,也不会忘。”
幼时的周稚京,江浸月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了。
不过幼时的钟离浸倒真是一副爱打抱不平的骄横性子,那时的她被养的根本不知道怕。
“我听说,后来钟离家灭门的时候你也去了。”
“是。”周稚京点了点头,如实承认:“我得到消息后便立刻策马飞奔扬州,可还是晚了,等我去的时候,累积成山的尸骨已经开始变得腐烂,甚至招了许多蝇虫。”
回想起当时惨烈的模样儿,两人心头均是一滞。
“死人的尸体变得僵硬发青甚至有些还出现了尸斑,腐烂的地方散发着阵阵恶臭,一个叠一个的尸体高高的摞在一起,那场面很让人恶心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平静的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当时以为你也死了。”
一想到当时年幼骄矜的钟离浸就是隐藏在这样的尸堆里活下来的,周稚京的心就疼的不行,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懊悔:“我当初应该进去找你的。”
江浸月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没用的,你找不到我的,当时无论是谁我都害怕都躲着,那时的我谁都不信,说不定还会错把你认成仇人呢。”
周稚京把头摇的更凶:“可我若是当初进去找你了,那后来许多的苦,你也就不必吃了。”
“不会。”江浸月斩钉截铁道:“那时的你还不是周将军,周公子的处境连自保都难,若是在被我拖累着恐怕是得一起去死了。”
这话说得轻巧,听在周稚京心里却似有千金般重。
“或许我可以带北境……”
他小声嘀咕着,似乎也知道自己说的这话究竟有多可笑。
“将军,你可知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江浸月的睫毛迅速的颤抖着,可以避开的眼睛里面续满了泪水,她强忍着哽咽的声线:“阿娘本来是能活下来的,可她把生的希望给了我,所以我是用阿娘的死换来的,若是没有我这个累赘阿娘现在还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
关于亲情,周稚京没什么太大的感触,他甚至语塞到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不断轻轻的拍打这江浸月,嘴拙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静默着,无奈的喘息和抽泣声似乎格外的明显。
“所以啊。”
江浸月叹了口气,抬眼看着他,眼睛里面湿漉漉亮晶晶的一片,半靠在车厢里,整个人像是快要破碎了一般:
“所以啊,所以我真的不想再成文任何人的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