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那根半截的白烛燃到了底儿的时候,那一番折腾才算是歇了下来。
桌案上一片凌乱,沾满了墨的笔尖染在江浸月凝脂一般的皮肤上,伴着那些星星点点的血痕,更是刺的人挪不开眼。
尤其是那颈窝处,细嫩的地方隐隐透出些血迹来,丝丝凉凉的疼。
江浸月松了口气打着颤儿的踩在桌子上落脚。
不偏不倚,刚好踩在了那篇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上。
周稚京瞥了一眼字迹还未全干的文稿,一手钳住她纤细的脚腕。
“唔——”
江浸月惊得闷哼了一声,带着大汗淋漓的娇憨。
男人嘲笑瞥了他一眼,手指一夹,将那篇《上林赋》从她白嫩的脚底取下。
他语气了带着满足后的欢愉,揶揄道:“怎么还学会糟蹋东西了?”
江浸月没反驳,哼哼唧唧的从桌子上撑起身子,肌肤被磨得有些发红。
心道:这周稚京长得人模狗样翩翩君子一般,怎的在这事上一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她有些不满的咬着贝齿,满腹的牢骚,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生怕惹了面前人不快。
男人坐在太师椅中,一口气连喝了三杯凉茶。
除了额头鼻尖处细密的汗珠和凌乱的下摆外,瞧不出丝毫的破绽,仍是一副富贵泼天的贵公子模样。
从头至尾,狼狈的只有江浸月一人而已。
江浸月咬着牙,撑着身子从桌案上移下来。
周稚京耸了下鼻子,皱着眉,手腕一拧将人翻了过来。
“将军!”江浸月被吓得忍不住惊呼。
“落红了?!”
触目的殷红让他更加确定。
江浸月见他皱眉,忙解释道:“周将军想来是常年在外有所不知,浸月虽是玲珑苑的招牌,凭的却是一双手在赌桌上讨饭吃,莫说是清白,就算是容貌也未曾有人见过。”
这话倒是不假,不论何时,只要江浸月出现在赌桌上,定是以纱覆面,干干净净露在外面的唯有一双巧手罢了。
周稚京一双眼睛漆黑如深渊。
“说吧,你求什么?”
他的声音跟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半分柔情温度。
江浸月拢好了衣衫,开了口:“浸月爱慕将军已久,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求名分,只想时时伴在将军身边,还请将军开恩。”
眼尾那抹媚色还挂在脸上,半掩着眉的羞怯模样儿倒真像是情根深种一般。
周稚京抬眼瞧了瞧她,若不是提早让人去查过,还真要上了她的当不成。
“是吗?”周稚京盯着她道:“我与文尚书的长子是旧识,多年未见甚是想念,不如你陪本将军去叙叙旧如何?”
文尚书三个字让将江浸月白了脸,她虚晃了晃身子,咬了咬牙。
索性也不装了,摊牌道:“将军明知道还故意问我做什么?将军若是不乐意干脆将我五花大绑了送去文家做个人情,我能有什么办法?”
果然是坊子里养出的女子,同大家闺秀到底是不同的,性子虽野了些,却别有一番风情。
周稚京他望着她颈窝处的红痣,心软了。
“本将军差人送你去江南水乡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文尚书家那个长子是个锱铢必较的,得罪了他,还有……那位。
哪来的什么衣食无忧?只怕是逃到天边也无用的。
江浸月咬牙跪在地上,泪眼汪汪的瞧着他:“求将军垂帘,不要赶我走。”
好一个娇滴滴的可怜人儿,让人瞧着心里便像是被狠掐了一把般疼的厉害。
不用等到第二日,周稚京将玲珑苑月姑娘收进房中的消息就在京都沸沸扬扬的传开来。
周稚京等不及天亮,当夜便去玲珑苑要身契。
他走的时候,江浸月累的窝在书房里睡着了。
小小的一只,蜷缩在周稚京临时休息的榻上,没了清醒时的算计,恬静的猫儿一般。
目光落在她睡得有些凌乱的颈口。
周稚京有些出神的喃喃道:“江浸月,既然你自己撞上来便怪不得我,便当时上天迟来的补偿吧。”
骰子摇到深夜,赌徒眼里的贪欲比夜色还重。
“周将军,真是稀客啊。”
玲珑苑的老板娘红珏与江浸月的关系亦敌亦友。
出事时她是盼着江浸月能逃出生天,如今真有人给她撑腰了,这心里却又不痛快起来。
毕竟有求于人,周稚京的态度还算是客气。
赌坊里浑浊的气息熏得他微皱了下眉头,目光落在红珏身上,点了点头,也算是打了个招呼。
红珏轻笑了一声,甚是泼辣的坐在厅正中央那张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
周稚京挥了挥手。
士兵们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跑了进来。
带刀的进来了,赌桌上杀红了眼的赌徒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这人谁啊?”
“这么年轻的将军,难不成是周家那位阎王爷回来了?”
“小点声!当心你的脑袋!”
窃窃私语声像是密道里的老鼠,周稚京有些不耐烦。
周铎做了个揖,客气道:“红姑姑,这里面是月姑娘的赎身钱,我们将军说了,若是不够我们再补。”
箱盖打开,金黄色的光芒差点闪瞎了众人的眼睛。
饶是见惯了财帛的红珏都意外吸了口凉气。
竟是两箱黄金?!
红珏醋的要命,阴阳道:“周将军还真是大手笔呢,月儿能将将军哄到如斯地步也算是没辱没了我往日的教导,只是整个京都都知道,月姑娘是我玲珑苑的招牌,如今我的招牌丢了,还得罪了文大公子,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难不成凭将军两箱子黄金就能将此事揭过去不成?”
周稚京眉头都没皱一下:“你想要多少?”
有意思!
红珏歪头瞧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里是玲珑苑,京都最大的销金窟!区区几箱金子,将军就像买走我的宝贝是不是太看不起我玲珑苑了?!”
能做这京都第一销金窟明面上的主人,想从她手里出去的人就没有不扒一层皮的。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例外。
周稚京眉头皱了皱,周铎合了合眼,只能在心底里默默的祝老板娘好运了。
“本将军才从北境归京,乏得很,这两箱黄金是周府的礼数,再加两箱是我周稚京的诚意,若老板娘还不肯放人,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先礼后兵,他没那么大的耐心。
好久都没有尝过被人威胁的滋味了。
红珏眼底的笑意一丝丝消散。,甚是嚣张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偏不放人,周将军还能杀了我不成?!”
话音都没落下,只见周稚京的左手微微翻动,动作间带起一阵微风,吹得衣袖飘飘。
红珏只觉得耳侧一凉,下一秒,痛感才缓缓传来。
“疯子!你敢在玲珑苑杀人?!”
“这黄金,你收,还是不收?”
下一秒,周铎的剑就已经架在红珏的脖子边儿了。
原本喧嚣的玲珑苑此刻安静的连根儿头发丝掉在地上都振聋发聩。
刚才还赌红了眼的赌徒们此刻都小心翼翼的秉着呼吸,生怕这周阎王一个心气儿不顺连自己也一块儿给活剐了。
抵在脖子上的剑又往里挪了半寸,很显然,这阎王的耐心就要消耗殆尽了。
“收收收!”
红珏可不想拿自己命开玩笑,她赶忙抬手示意身边的女婢:“去把月姑娘的身契取来!快去!”
周稚京很是满意的接过身契,仔细妥帖的放好收进怀中。
没了架在脖子上的剑,红珏心中的恶气直冲天灵盖,她冲着周稚京的背影吼道:“月姑娘能在我们玲珑苑混的风生水起,周将军可别被她骗了,既然周将军执意要赎她,日后可千万莫要后悔啊!”
周稚京的脚步一顿未顿,直直走出了玲珑苑的大门。
脑子里回想起江浸月那八百个小算盘的机灵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女人,看来是出了名的鬼精。
倒是跟在一旁的周铎,忍不住为自家将军担忧起来:“将军,我觉得红姑姑的话不是全无道理,这月姑娘只怕是……”
“是个祸害?”
周稚京站在月光下,左手轻轻覆在揣着身契的心口处,眼前又浮现出那颗红痣。
像,实在是太像了。
那红痣跟记忆里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这十余年里他从未遇见过与蓁蓁如此相似的人,不止形似,神更甚。
这是他幼年时便欠下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