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宜欢轻唤了声卫高檀的名字,这一次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只是转了转那双失神的眸子,张了张嘴,猛地吐出一口血,修长挺拔的身体轰然倒下。
宁宜欢表情呆滞,她扔了手中的弓箭,下意识抬手接住倒下的男人,结果却没能支撑住他,被连带着半坐在地上。
宁宜欢眨了眨眼,她白净的脸上现在满是鲜血,那都是属于卫高檀的。
卫高檀身体疲软,他听到了宁宜欢的闷哼声,抓住宁宜欢的胳膊想要起身,下一刻身体却滑落。
宁宜欢连忙用双手抱着他,让他依靠在自己怀中,她心里很难受,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他。
卫高檀对着宁宜欢扯着嘴角笑了笑,刚开口,又涌出了许多血,宁宜欢也不嫌弃了,连忙抬手替他擦拭唇边的血迹,但是却越擦越脏。
到最后,宁宜欢已经有些崩溃了,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变得有些湿润,嗓子里似乎塞了一团棉花,声音十分干涩,“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卫高檀费力的抬手,想要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但他的动作太轻了些,刚触碰到她的脸颊,就停了动作。
宁宜欢连忙握住他的手,偏头紧紧的贴在他的掌心。
卫高檀声音嘶哑,“我的阿欢最漂亮了,又十分爱干净,可你现在却被我的血弄脏了,你不要讨厌我啊……”
宁宜欢死死咬着下唇,剧烈摇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原来他前世也是为了她而死,明明他再狠心一些,就能成为皇帝了,却因为她一句话,和那拙劣的演技放弃了。
他选择放下武器,蹲下身体来抱住她,抚摸着她轻颤的后背,下一刻,一把匕首却没入他的胸膛。
她第一次亲手杀人,六神无主之下,一把推开了他,慌慌张张跑远了。
卫高檀不恨她,阻止了要追杀她的手下,还为她留了一支势力。
卫高檀从来都不畏惧死亡,甚至对他来说,能死在宁宜欢手中,算得上是对他来说最好的归宿。
他死的真草率啊,跟他张扬的性格一点都不一样。
宁宜欢回过神,她感觉眼中酸涩不已,鸦羽般的长睫微颤,两滴泪就砸到了卫高檀脸上。
宁宜欢紧紧抱住他,一叠声地在他耳边说着对不起。
卫高檀神色空洞,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扩大,最后连声音都染上了愉悦的笑意,“阿欢,你这是在为我流泪吗……我真的很开心,没想到舍了这条命……竟能让你在意我,早知我就……”
宁宜欢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欠你什么了。”
卫高檀瞪大双眼,喉结滚动,片刻之后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惊慌之色。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宁宜欢就抬手用银针封住了他的穴位。
她将卫高檀交给了前来接应的暗卫,沉声道,“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好好保护他。”
宁宜欢重新捡起地上的弓箭,站起身转身背对着卫高檀,“走吧。”
卫高檀死死地盯着宁宜欢的背影,努力抓住她的衣角。
他不想离开,他也不怕死,甚至对他来说,能为宁宜欢而死,代表着他的人生在走向圆满。
那被鲜血染得更加鲜艳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甚至就连他掌心的衣角都像是一片抓不住的云。
总之这场交锋,宁宜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只有一件事情趁她心意,那就是卫高檀还活着。
卫和熙胜券在握,他不仅给卫高檀下了毒,射出的那一箭上面也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在他看来,卫高檀压根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如果没有宁宜欢,卫高檀确实没有生路,但是宁宜欢把她保命的丹药喂给了他,好在没有再欠他一条命。
宁宜欢叹了口气,手中的弓箭被挑落,脖子上也架了一把剑,顺着剑身望去,握剑的人是卫和熙。
宁宜欢举起双手,“我输了,别杀我。”
卫和熙扯起一抹阴森的笑,“我还以为你真的英勇无畏,连死都不怕呢。”
宁宜欢也对他笑道,“蝼蚁尚且偷生,我觉得怕死也是人之常情。”
那丹药相当于她的一条命,生命少了一重保障,她多少还是要认怂的,说不定就苟到大结局了呢。
就这样宁宜欢从一个牢笼,到了另一个金碧辉煌的囚牢之中。
没想到卫和熙这么会膈应人,真的下旨将她封为了贵妃。
宁宜欢住在储秀宫,卫和熙不准她走出寝宫一步,但是他每日都会到她的寝宫坐一坐。
他根本就是在自找苦吃,因为宁宜欢压根就不理会他。
她被关在储秀宫将近一月,终于见到了除了皇帝跟伺候的内侍之外的人。
是宁清怡,她穿着一身凤袍,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的很多。
宁宜欢见是她,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听到她的声音,她脸上的苦闷才消散,笑着站起身朝着宁清怡跑去。
哪怕宁宜欢现在成为了阶下囚,宁清怡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
被关在这里,宫外的任何消息都传不到宁宜欢耳朵里。
不管宁清怡出于什么目的,只要能让她知道现在安阳郡主跟镇北王府的现状就行。
听闻卫祈的军队一路势如破军,已经连破好几座城池。
卫和熙没办法,只能派出镇北王迎战。
宁宜欢的神色变得十分复杂,但卫和熙现在总归没办法对镇北王府动手,这样就足够了。
宁清怡来得快,走得也快,几乎都是每隔一个月来见她一面。
她说的都是宁宜欢最想知道的消息,就这样过下去,转眼就到了深秋。
即便宁清怡没来,宁宜欢都能感受到如今的局势有多紧张。
因为几乎日日都不缺席的卫和熙已经好几日的没有来看她了。
又过了几日,宁清怡再次登门,她开口说的第一句就是,“陛下要御驾亲征了。”
宁宜欢抬眼看去,就听她继续道,“陛下他会带上你。”
“那你呢?”
“我会留在宫里。”
宁宜欢了然地点头,“他这是要送我去死了。”
宁清怡在她身边坐下,语气轻柔,“我觉得不会,宜欢,我希望你能活着。”
宁宜欢对她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江山,卫和熙守不住。
卫和熙的动作很快,她当晚就坐上马车跟随卫和熙一同出发。
这一路上除了卫和熙,就没有一张熟面孔,她只能看书打发时间,吃不好睡不好,导致她又瘦了一大圈。
后面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还病了一场,随行的太医都被卫和熙派来给她看病了。
她现在很畏寒,整日里足不出户,就窝在屋子里躺着,整个人都十分没有精气神。
卫和熙不爱她,看着她的样子并不会心疼,他只要她活着就行。
宁宜欢知道,有好几拨人想要闯进来劫人,都被卫和熙的人挡了回去。
卫和熙看她比看传国玉玺还要严。
终于有一日,宁宜欢不再无视卫和熙,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她抓住了他身上名贵的大氅。
这里不比恒京,天冷得更早,深秋的天若是起风了,吹在人脸上像是一把把小刀子。
卫和熙垂眸看她,神情冷漠,他只是来这里看她死了没,所以就连身上的大氅都未取下。
宁宜欢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太子殿下,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好冷,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想回家了,你送我回家吧。”
卫和熙蹙眉,站了片刻之后就在床边坐下,抬手覆上她的额头,她发热了。
他冷硬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换上了温和的笑脸,“跟我在一起,你不开心吗?”
宁宜欢定定地望着他,过了良久才失落地道,“可是太子殿下不喜欢我啊。”
卫和熙神色一怔,好笑地道,“你也真是病糊涂了,我们都已经成亲了,我若是不喜欢你,又怎么会娶你呢。”
宁宜欢呆呆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道,“我们成亲了?”
卫和熙握着她的手,笑着道,“对呀。”
宁宜欢眉头皱得很紧,“可是我怎么没有印象啊,我的丫鬟呢。”
卫和熙嘴角的笑容又有沉下去的趋势,“咱们现在在荆州,你那两个丫鬟都在恒京,宜欢放心,等战事结束之后,你就能回恒京了。”
宁宜欢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卫和熙也很快离开,他很忙,不管宁宜欢是不是在装疯卖傻,他都愿意哄着她点。
在他的特许之下,宁宜欢都能在丫鬟的搀扶之下出院子了。
那日征战的鼓声响起,卫和熙并没有第一时间披甲上阵,而是来到了宁宜欢的院子。
他看着卧病在床的宁宜欢,眸中神色复杂,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离开的时候还是让人带上了她。
宁宜欢惨白着一张脸,匆匆套上衣裙之后,就连头发都没有整理,一头柔顺的青丝披散在身后,被丫鬟们拖着走。
不管宁宜欢如何询问,卫和熙都没有理会她。
冷风呛进肺里,让她止不住咳嗽,最后她也没再说话,只低着头,乖巧的跟在他身后。
她被带上了高高的城楼,放眼望去是乌泱泱的大军。
今日的天气不好,乌云压顶,狂风大作。
宁宜欢险些站不住,被风吹得后退一步之后,就主动站在了卫和熙身侧,用他挡住冷风。
她仰起头问他,“太子殿下,为什么要带宜欢来这里。”
卫和熙看着围城的大军,脸上带着冷笑,“宜欢,只有打退这些人,我们才能风光的回到恒京城,我相信你一定愿意跟在我身边,帮助我的。”
宁宜欢没有说话,她顺着卫和熙的目光往下看去,依稀见到了那道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挺拔身影。
卫和熙后退一步,将宁宜欢圈在怀中,“宜欢,放心吧,我不会真的伤及你的性命,我只是想要看看那人会不会看在你的份上退兵而已。”
看着抵在喉间的匕首,宁宜欢的嘴角漾出一抹笑,“我是他的什么人,他为什么要为了我放弃这大好的机会,选择退兵呢。”
卫和熙轻轻哼笑一声,“他会不会顾念你,我们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还是一样的话术,卫和熙跟前世挟持她的那个叛军首领一般无二。
可她没变,不管在什么时候,她都不想让在乎的人为难啊。
不知何时,有轻盈的雪花飘落,宁宜欢抓住卫和熙的手腕,轻声叹息道,“我的陛下啊,你有没有听说什么叫蝴蝶效应?”
卫和熙脸上阴沉的笑容僵住,宁宜欢错身,将那把冰凉的匕首向后送去,顺利划破他颈侧的皮肤。
卫和熙松开她,捂着脖子向后退去。
宁宜欢脸上沾染着血迹,对着瞪大双眼,血流如注的卫和熙轻笑一声,“卫和熙,你应该了解我的,我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爱的人。”
“你死了,我才能安心。”
宁宜欢说完,最后再朝城楼下看了一眼,其实这么远的距离,她是看不到卫祈此时的表情的。
她摔下城楼的时候还在想,真是可惜,这一世连上一世都不如,死时连阿娘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不过也好,这样的话,阿娘应该就不会那么伤心了吧……
景平元年,宁国公嫡女弑帝,随后从荆州城楼一跃而下,死时不过十八。
卫祈毫无形象的跌下马匹,看着毫无声息的宁宜欢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这一次我还是留不住你!”
“没关系,一次不行,我们还有下一次。”他轻轻吻上宁宜欢的额头,“宜欢,我们来世再见。”
他说完毫不犹豫自刎于军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