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前。
九岐决定跟着封离坠入暗境的那刻，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他能感受到有股握力试图将他拽回去，但临近结界之际，他果断唤出光剑，斩断袖袍。
义无反顾地追随那抹火红倩影而去。
法光一点点消失在结界之外，他的神识不可控制，消弭复又苏醒。
醒来后，泼天冰雪临顶，刺骨的寒。
白茫茫一片，他望穿秋水，也寻望不到他所期盼的身影。
他下意识想动用法力寻人，却后知后觉过来——凡到此暗境中的外界之人，皆会被抹除掉身中法力。
如同凡人无异。
他呆愣在雪地里，空空摊开掌心，雪花坠落其中，深望进无边际的净白，寻不到出路。
在天界上神修课的那些年，仙官们只教他该如何遵循天道、大爱苍生；该如何修行变强，以后才好继位……
从未有人教过他，在没有高强修为护体的时候，该如何赤手空拳地过活。
他本就是一条身有残缺、命格悲惨的龙，除了一身引以为傲的法力，别无所有。
如今夺走了他的一切，失去法力的他不再强大。
不够强大的人又该如何保护别人？
诚如幼时亲眼得见娘亲湮灭于斩仙台上一样，他现下更没有那个自信能够找到小狐狸……
白雪在他掌心，融成滩晶莹剔透的雪水，顺着掌心滴落在积雪上，晕湿干地，像哭过一样。
他望向前方，眸中空洞无物，挺身半坐，却不生半点动摇。
饶是如此，但他依旧不想放弃。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抵因她能够替自身渡化煞气？
大抵又因她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规章使然？
大抵还因她摒弃神魔两族间的偏见，于碧水临渊亲自救了他的命？
九岐：“……”
是啊，这条命是她救回来的。
如今就算在此还给了他，又怎样呢？
只要，能保下她的性命。
足矣。
——
九岐在梦里听见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他朝思暮想，在风雪寻了半日的一个声音。
脸颊两侧略有微痛，他缓缓睁开眼皮，自带灵水的碧蓝眼眸中，倒映进封离怒不可遏的神情。
他喝了半日寒风，此刻喉咙有些干，摩挲着干裂嘴皮，张口就像是吞了一嗓子的沙砾：“尊上怎么生气了？”
他声音小小的，间或是想仅说给自个儿听，封离距他近在咫尺都听不真切。
只看到他的双唇在动。
来回翕合好半天，不仅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半点有用的字音都没真的跑出喉咙过。
封离见他原来朱红欲滴的双唇已经皴裂出干皮血痕，心下一软，将耳朵凑到他嘴边，细细听去。
灼热吐息充斥进她的耳廓：“尊上没事就好……”
像被雷劫劈中天灵盖，封离忙不迭后仰，捂住耳朵，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明明身处险境，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关心她的安危？
她想不透彻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珍视的东西。
封离：“……”
她讨厌他这种单纯得没点私欲的样子。
莫非是将她当作苍生万灵的其中之一在普渡？
此乃，所谓“大爱”……
她自是做不到像他一样高洁的。
和他待在一起，只会显得她善于揣度的心很脏很脏。
封离停留在耳畔的手久久未曾放下，与之对视的期间，不自觉流转了视线。
九岐指端微红，曾有几时，紧握住她的这双手，滚烫得令人欲火焚身。
她私心里，大概是不想遗落这份温存的吧……
西昊在从旁看得津津有味，隐约从中摩挲出丝毫八卦的意思，默念“九岐”两个字良久。
一拍脑门，思绪顿时清明：“原来你就是九岐啊！”
恍然大悟完，他又对封离挤眉弄眼道：“看来是故人，就只有委屈封离姑娘留下了。”
此话一出，九岐和封离双双变了脸色。
闹腾的妖群骤然安静，半晌，小七急匆匆跳出来，好奇地问：“什么什么？大王这话什么意思？”
一时间，群妖们七嘴八舌将同个问题问了百八十遍，洞里登时热闹得像在过年。
“好了好了，小的们，别吵别吵！”西昊抬手轻晃几下，压下众妖言语。
有意无意瞟了眼面色深沉的封离，压根儿没当一回事，兀自对小妖们继续说道：“今日本王给你们找个大王夫人如何呀？”
听到这话，封离脸色更沉几度。
九岐不明所以看着妖群赫然欢腾雀跃起来，仔细研读下去，惊觉事情不妙。
这狼妖话里的意思，是要跟他抢媳妇儿啊！
九岐惊都被惊醒了，干哑着嗓，几近撕裂般地放大音量：“本君奉劝诸位，尽快收起这等欺天罔上的不逆想法。”
“你眼前的这位姑娘，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西昊古怪地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封离，剑眉微挑。
怪事，当事人都没出声表达意见……
之于小狐狸，他顶多算个蓝颜故友吧……反应这么大作甚？
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依小爷看啊，就是绳子捆得太松，才叫你还有多管闲事的心思。”
西昊丝毫不给他面子，随手掷出法光，九岐身上的绳索顿时朝里收紧几分。
几乎截断他呼吸的命门。
他却不服输地咬牙道：“强抢……人妻，你等还有无王法！”
这句话的信息内容颇为巨大，西昊像被惊雷震聋了双耳，突然听不见周遭私语。
直到封离炸毛高喊的一句“闭嘴”，才唤回他的思绪。
西昊求证似的向封离投去目光。
说实话，他虽欢喜这只狐狸的脾性和皮囊，但委实没有霸占人妻子的爱好。
若他俩真是那种关系，他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从中拆散，反倒显得他里外不是人。
那非是坦荡君子可作为的。
见封离良久没回应，西昊有些急了：“封离姑娘，小爷恍惚记起，你曾在梦中叫过他的名讳。”
“莫非，你俩真是夫妻？”
小妖们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去，从旁巴望着她回答的还有九岐。
方才他也是被逼无奈，才顺口找了个托词，想借此唬退那只狼妖，护得她安危无虞。
但，毕竟两人并未行礼拜堂，算不得真夫妻……
小狐狸若是不承认，他也无话可说。
封离环视四周炽热的眼神，重重叹下口气：“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