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没有女妖，然而西昊却很懂得如何哄人开心。
像对待个娃娃似的，一连变幻出好些新奇，来逗乐生闷气的小狐狸。
可比木头一样的九岐靠谱多了。
正巧封离又是个心性贪玩的小狐狸，不消片时，就已经被西昊召唤出的漫天萤火吸引了注意。
暗淡的石壁被映照得透亮，洞内顿时恍如身临白昼。
翩翩起舞的萤火虫游弋半空，诚然像是点缀在暗夜中的星光精灵，悠然灵动，意趣自得。
犹记得千年前的青丘山上，也曾有这样一片璀璨光明的景象。
她幼时也常常欢喜到后山的竹林里去，近距离观赏它们自由翱翔的羽翅。
然后躺在草地上望进星如棋布的浓墨九天，徒生对无拘无束生活的潋羡。
西昊误打误撞触动了她。
停在指端的一只小虫，仿若带她沉醉进了当时如梦如幻的回忆当中。
其实，那个地方，也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还埋藏着她曾经的梦。
封离：“……”
变换出的各种萤火虫终究是虚幻的，眨眼就消失在了眼前。
烛火未泯，灯芯微动，洞内归于一片黯然，封离倏然回过神来。
攥紧方才被萤虫停驻过的指尖，她神情缓和，脾性显然好了不少。
西昊抬头望了圈周遭，没发现半点光亮的影子，顾自嘟囔：“哎呀！怎么没了？”
“小爷我记得这个法术能延长很久的啊……”
说着，他又偷偷瞅了眼小狐狸，见她正摩挲着手指，似在回味，掩不住一阵狂喜。
不错嘛！
居然还是只不记仇的小狐狸。
也就嘴上功夫厉害。
看来成亲有望了。
“你看什么看？”
封离察觉到灼灼的视线，浑身打个寒颤，撇着嘴拉下个脸：“多此一举。”
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西昊都听糊涂了。
半晌才明白过来，她这是在说“萤火虫”。
西昊笑吟吟的：“讨美人欢心，用到了正途上，怎么能说是多此一举呢？”
封离紧紧皱眉。
说来也奇怪，类似这种的油腔滑调，在她还是只幼狐的时候常对外男说，自己听过的话也不在少数。
就连九岐反常地表露出情意时，她都不觉得有什么膈应的地方。
偏生这些话到了小狼妖的嘴里，就变得让人难以接受……
甚至一度产生想要撕烂他这张嘴的冲动。
曾令她如此想过的，除了西昊，还有一人。
那就是裴寂。
不过两人没什么可比性就是了……
封离胡思乱想一通后，莫名因为那条臭蛇坏了心情，扯着身上的伤口都在疼痛。
“随你。”
她随口糊弄了西昊一句，起身走向九岐。
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量：“本尊可不会让你死。”
“就算想，也不准。”
尾音渐逝，九岐眼底恰如枯树开花，遮盖上一层星星点点的光亮。
温热的气流不间断地从他耳边划过。
“老实些，别将他等惹怒了，彼时本尊想护你都护不成。”
“明白吗？”
九岐听出她口吻异常坚决，不动声色地，默默在心底记下了。
——
光棍万年的西昊大王终于要成亲了。
全洞府的小妖怪们喜不自胜，纷纷将封离这个罪仙恶神给视为上宾，还改了称呼。
如今张口闭口就是一个“夫人”。
看在封离的面子上，西昊下令将九岐关进了石屋里，又找来老医官替他疗伤。
主打的就是一个讨好将来夫人的好相公形象。
老医官的药很有用，对于九岐身上那些磕磕碰碰下来的普通伤痕来说，涂上药一日过后就已经痊愈了。
而封离却没有那么大的好运。
她身上的伤虽没有了妖气，但本质上来说，还是不同于凡伤。
当下在暗境看不出来，一旦出了暗境，重回六界，法力恢复……伤口中的妖气还是会复苏。
倒不如趁现在，一招将它根除。
暂失妖气的伤口，之于疗伤，也自然省去诸多麻烦。
那日老医官说了一大堆，其实封离早就心动了。
她又不是个傻子，有那等神人大发善心施予便利，又事关狐命，没道理拒人千里之外。
封离想通以后，算是老实不少。
老医官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一连两三日都规规矩矩地敛了脾气。
清晨时分，门外照常响起小妖的叫门：“夫人，该换药了。”
封离方才洗漱完毕，老老实实走去开门，将老医官迎了进去，小妖见状，便行礼退下。
老医官从木箱里取出两个一黑一白的瓷瓶，放在桌上，与她相对而坐，起手号了会儿脉。
感受脉搏在指腹间游移，老医官不自觉拧起眉头：“怪事，夫人的脉象并无好转迹象，反而......还越来越严重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换一只手，干脆放弃号脉，直接上手剥开封离手臂上的白纱。
只见肌肤皴裂开的裂口中，血肉乌黑，糊成一团，隐约可闻见些许刺鼻气味，宛如在阴暗潮湿的密闭环境里放置多日的腐肉似的。
老医官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盯着封离：“夫人难道没有感觉？”
任谁看这伤情都只会叹一句并不乐观，封离自然也觉出了异样，但她确实没有多大体会。
甚至以为那不寻常的气味是药的味道，更没有多想。
毕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才乃君王处世之道。
“本尊的确未有过任何感受。”封离诚实地说，“不过，起初遭那老不死的妖精暗算时，倒还有过痛感。”
老医官点点头，表示已经明了，取出一把银刀借着烛火燎了燎，抓住封离的手，做出个要下刀的姿势。
“失礼了，夫人。”
“老朽需要些血肉确认下猜想，若是觉得疼，就......“
老医官环视四周，没找到什么适合发泄的物件，叹口气：“哎，觉得疼老朽也没办法，烦请您忍上一忍。”
封离：“......”
真是，废那些无用的话起什么作用？
封离无言注视着他在自己手臂上剜刮掉一块块的血肉，直至黑骨显露，都毫无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