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法力的九岐,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凡人。
在面对气势滔天的雪崩时,他坚信自己此刻应当逃不掉了,大概会被埋葬在冰天雪地里,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地方。
眼看着积雪滚落越来越近,他的脚却半步都挪动不了。
外面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他死倒没什么,只是有负小狐狸的舍命相救。
他也万万没想到,小狐狸竟然会在这场雪崩中,再救他一命......
九岐毫无防备地被封离推开,脚下一滑,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直直滚向下坡路。
冰冷的积雪在他脸上不断摩擦,混杂其中的沙粒划开肌肤,温热流满脸颊。
他蜷缩起身子,像簇灌木滚了约莫十几丈远近。
耳边骇人的巨响完全消失,他撞在块石头上,才停下来。
感受到危险已经不见,九岐对满身新增的伤痕毫无感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惊魂未定地望向来时方向。
原本平坦的山路凭空出现堆恰似小山的积雪,远处巍峨高山上,赫然显露出半截青翠,从山顶到半腰,均绿得刺眼。
额角的血液顺流而下,滑进他眼中,满布眼眶。
他再也看不见四周景象的真实颜色,闯入眼帘的雪地在他眸底变成一片没有边界的血红之所,像炽烈的忘川河般,滚滚不息。
“小狐狸......”
九岐如同木偶杵在原地,仅是张口不停小声呼唤着封离。
从尊称到名讳,再到他心底的爱称,接连念了好些遍。
良久,除却落雪的声音,无人回应。
他瞳孔剧缩,意识到一种不安,很像是经年前首次历经过的死别一样,心口被谁狠狠剜出块血肉。
九岐紧咬下唇,不容许自己的狼狈示众——他是上神,应该保有最基本不动欲念情丝的凉薄表象。
可当他一想到小狐狸会魂归幽冥,还是会止不住地难过。
回过神来,泪水早就和血水混在一起,难以分辨了。
都怪他,都怪他......
每个和他关系亲密的人,都注定没有好下场。
九岐愁思百转,对自身的凶神命格自责不已,总觉得是自己给小狐狸带去了灾难。
难道小狐狸就这样离他而去了吗?
不!他不相信!
九岐挪动着伤腿,一瘸一拐朝山上走去,每每行至三步便要滑退两步。
待他来到最开始与封离分别的地方,早已日薄西山。
霞光扶摇,红金蔽天。
他胡乱抹去脸上风干掉的泪痕,当即跪地,徒手在雪地上挖雪。
渐渐,他再无知觉,纤纤玉指冻得通红,指甲被扣烂,甲缝间满是溢出的鲜血,将白雪淬染得艳红夺目。
快出来,快出来......
九岐一心想再见她一面,卖力挖了许久,满手全是雪水和血迹,终于在积雪底下挖出块红纱的衣角。
他猛地怔住,用力扯出红纱,继续挖到了底。
空无一人。
念想彻底破灭,九岐瘫坐在空旷寂寥的雪地中,任凭狂风肆虐周身,不为所动。
如果,小狐狸有戴上他送的簪子该有多好,也不至于找不见她。
想到这里,九岐倏然自嘲般地笑了笑。
外来者在暗境中没有任何法力可用,他在异想天开什么呢?
即便龙鳞簪在小狐狸身上,他也无法不通过法术去寻找到她。
现在的他什么也不是。
什么事也干不了。
九岐难掩沮丧瘫坐到风雪满身之际。
他心有不甘,不相信无常的世事,两手拍在脸上,打起精神,顺着雪路往下挖去。
哪怕是最后一面,他也要亲眼再见小狐狸一次。
直至夕阳全然落下,他趁天色将暗不暗,跪在雪里拼了命刨开最后一方积雪,忽然触碰到个僵硬的不明物体。
光线昏暗,九岐的眼睛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明过。
他看清躺在雪里昏厥过去的小狐狸,颤巍巍伸出手去探过她的鼻息,冻僵的手指清楚感受到股温烫气息。
心中的石头恍然坠地,九岐半个身子扎进雪坑里,紧紧将封离抱在怀里,生怕她再度溜走。
“找到了,找到了......”
风雪天入夜很冷,仅凭两人现在的体质根本抵挡不住烈烈寒风。
九岐不敢耽搁,打横抱起小狐狸开始寻找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
很奇怪的,风雪虽大,弦月晴朗。
月光落在雪上,反而营造出一片极致景色,如同踏入天界之境,足下步步皆是轻云浮光。
九岐抱着封离在雪地里走了许久,浑身被雪水浸湿的青衫早已凝结成硬邦邦的布条。
他拢过宽大袖袍,遮挡在小狐狸脸上。
飞雪渐渐强烈,迷了他的眼,他强撑疲乏的身子,与肆虐的风雪背道而驰的相反方向。
忽然,天无绝人之路,他隔老远看见了一放黑漆漆的石洞,忙不迭加快速度,在雪里拖出条极长且又杂乱的脚印。
浅坑不一会儿就被积雪全然覆盖,九岐钻进石洞里,只见地面上铺上层厚厚的枯草,中间还堆砌着烧黑半截的干柴。
山洞不是很大,能够一眼看全。
九岐没发现他人踪迹,猜想这些东西应该是在此滞留避雪的人走后留下的。
虽不知道是谁,擅动别人的东西也不太好,但情况紧急,生死攸关,他也顾不得那么多虚章了。
他放下封离在枯草席上,用旁边遗落的打火石,尝试过十几次后,终于点燃了火堆。
身上封冻的衣衫遇热融化,湿湿润润的。
如今没有法力护体,长时间下去,定然不是个好兆头。
额角碎发散落,九岐顾不得自身如何。
纠结一番后,红着耳根替小狐狸解开外衣,连带自己的衣裳一并,搭在支起的木架上炙烤。
方才脱衣之际,小狐狸的体温凉得可怕。
九岐无措地四下张望,寻不到半点有用的东西。
最终将目光放在自身还算干燥洁净的里衣上。
他想也不想地背对洞口,将封离紧紧抱住。
夜半,陷入沉睡的小狐狸被滚烫的体温一点点唤醒,分出几缕神思。
依稀听见耳畔有些带着哭腔的絮叨。
说什么“他现在很没用,没法力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之类的自怨自艾的话。
封离听得头疼,昏昏欲睡的感觉又冒出点苗头。
临近沉睡,她凭借最后丝毫清醒,暗嘈:
蠢龙又犯蠢了。
即便没有法力,他不也还是找到她了吗?
封离的意识沉入神识深处,贪恋似的往他怀抱中钻了钻。
不是冰冷的雪地,她已然很知足。
也幸好,蠢龙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