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暗自潜逃,鸽了文秋意,你猜,那桃花楼的少主现在是不是气得冒烟。”顾澜夜倚墙,解释了原委。
床上一身嫁衣,耀眼夺目的人落寞在凤冠的珠帘后,看不清她眉宇间的神色,只见她微微蹙起眉,低声道:
“所以,文秋意发现了我没去寒山寺。”
顾澜夜不回答,那就是了,她又说:“你是因为他才来找我的?”
顾澜夜正了身,“不然,你欠了我这么多次,要是突然消失不见了,我还讨不了债。”
他看中的,是萧许月能治病救人的医术。
兰夕照救不了的人,她能救得,医治得了文秋意,留着必有后用。更何况近期无事,桃花楼少主在燕京未回南疆,他亦不能远走,谁想到她做事远远超乎他的意料,竟跑到了大苍军队都拿不下的巫溪山。
他可是惜才得很。
萧旻坠马是一次,南风馆暗窖救她又是一次。她替文秋意解毒的情都抵不过顾澜夜救她俩姐弟,
见不是她所想的那样,萧许月收敛了眼里的杀意,扬起了头,改了口:“世子爷说笑了,要讨债,许月可给不了你什么。”
“你给得了的。”他笃定。
给什么?他既不缺钱,也不缺权,燕京上下的官家女子都是绕着他们三人挑夫婿的,一生无忧虑,美人绕指柔,还能担心什么?
“那往后,清澜世子遇到危险,许月定全力以赴,了结之前的恩情。”屡屡遇到他,确实也是因她祸事不断。
往后,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
“从此,我们一笔勾销。”
顾澜夜蓝衣流光,醉着三分酒意,眯起促狭的眼,与她不谋而合,“正有此意。”几步之遥的人扬起得意的笑,匿藏着邪肆,狭长的桃花眼眼打量她,似没想到她竟这么快有觉悟。
见她红衣烈艳,忽又问道:“那金钱豹……你真看得上眼?”
萧许月前世今生,总共就一个夫婿,而云谌却是佳丽三千,这样一比倒让她难得思考:“比起凌王,还是差得远了。”
“呵!”他突然正色道:“有人来了!”
萧许月马上反应过来,知道来人是谁,指着地上掉落的红盖头,“快!盖头!”
顾澜夜明白她的意思,俯身迅速带起红盖头,往床上一扔,一个闪身,躲在纱幔后。
萧许月抓起盖头,往头上一遮,手掀起一角,往顾澜夜那处看去。
蓝衣少年点了点头。
看来是来了。
“二当家可是要进来?”萧许月放下手,语气淡淡。
刚刚走到门口的人停下了脚,“不能进?”
萧许月也吃不准肖烈会不会进来,扯着理由:“按规矩,新妇拜堂成亲前,是不能让新郎看见的。”
门外的人没有开口,萧许月猜想,肖烈应该是在思考这话里的深意。再加了一记定心丸:“二当家是要破坏这规矩?”
这番话让肖烈很是受用,昨夜还说不答应的人,现在却承认了她压寨夫人的身份,这不得不让他……心许雀跃。否定道:“不会。”
顾澜夜还在房里,萧许月当然不会让肖烈发现他。事发突然,也不知道他此行是一个人,还是又带了其他人来?若是只他一个人,还是有些棘手。
她能逃,她们却逃不了。
“嫁衣……穿得还合身吗?”
肖烈出声,打断了萧许月的思考。
“合身。”为避免夜长梦多,萧许月亦不想和肖烈聊这些恼人的儿女情长,随即毫不留情驱逐,“夜深了,明日大婚,许月就不送客了,二当家自行离开吧。”
女子微冷的声音如凉夜的雨,滴入肖烈的心里,虽是冷的,却让他周身暖了起来。只要她逃不了,作何,他都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哪怕这个人是心如铁石,冷淡无情,他也要牢牢地,牵制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
在清醒中,慢慢不再挣扎,和他好好见见这因果报应。
就算有报应,半生杀伐,一生顺遂至今,他的因果,也只能是她。
门外回了一声好后,久久不再有回应。
思量人已经走了,萧许月再望向纱幔后时,只余冷风凛凛,帷幔吹拂。
也不知何时开的窗,无声告知故人不在。
晨时,沉暗的天光泛起鱼肚白,煞鬼寨隐约能见天亮时,人还未起。
寨子里无鸡鸣,无犬吠,微暗的天色里,白雾低空弥漫,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雨声外,安静得若同无人之境。
一人撑着油纸伞,走过不熟悉的地形,来到所有人都不愿去的屋子。
疯女人坐在屋檐下的石坎上,茅草屋遮顶,下的雨吹不进去,淋不到她。她呆呆望着沉寂在雾中的远山,那样渺远,远山并不悲悯,只是张开深渊巨口,露出像獠牙的瘴气,阻挡任何一个想要离开的人。
“你不属于这里,厌儿也是。”萧许月撑伞,站在雨中,蓦然开口:“你可想过离开?”
她迟钝回头,看清来人。
怎会不想,转眼已经十四年,记忆中那老村子还不知道在不在,又或许早已面目全非,只剩她一个旧人,还苦苦守在原地,在往忆里迷失,走不出去了。
她神情安静,一点都不像疯了的人,幽幽叹息:“在这里待了十四年,离不开了。”忧伤的瞳回望着那漆黑的屋内,“我们……逃不了的。”
“你都不曾试过,怎么知道逃不了?”萧许月反问,轻声道:“你在这里待了十四年,早已厌倦了人情冷暖,可厌儿还年幼,往后的路,不能步你的后尘。”
厌儿,厌儿……
听到这个名字时,萧许月就知道,她娘,并不喜欢她。可见到的那一刻,萧许月方知,厌儿是她的牵挂,亦是她的羁绊。
爱与恨,从来都由不得这个可怜女人来选择。
“你是她娘,她亦不能失去母亲。”
疯女人沉默了,望着油纸伞下不染纤尘,清冷独绝的女人,那一身淡青长衣,是煞鬼寨不曾有过的干净美好。
这里的人,没有谁是手不沾血,能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
她嗤笑一声,“煞鬼寨外,全是毒虫鬼蟒,飞禽走兽。逃?要是能逃,只怕还没走出巫溪山,就被不知名的东西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她也知道,她还有个孩子,割舍不得,放下下,离不开。也狠不下心来,在她出生的那刻,将她掐死。
孩子是无辜的,有罪的,是那些淫邪可恶的土匪!
逃不掉,也不敢死,只能装傻充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偌大的煞鬼寨,装疯等死。
“你还年轻,自由无束,身子还是清白的,还能去闯一闯,一旦成了亲,你的一辈子就毁在这儿了。”
这个即将走入坟墓的女人,还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见过没有拷上镣铐的女人。
而她被掳来时,四肢皆上了链,口中塞满破布絮,生生承受灭顶的折磨。
整个黑越越的巫溪山,就是一座处在黑暗中巨大的千山坟冢,埋葬了不计其数的生灵。竟还堂而皇之地,可笑地,要举行一场属于男人的婚礼,将女人囚禁束缚,困住她的一生。
女子现在体面,往后,全是仇恨缠身。
“我能安然离开巫溪山,你和那些被抢来的女子一样,也能离开。”
撑伞的女子走到屋檐下,隔着远远的距离,放下一个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