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曦停下整理床铺的动作,心中暗喜,方才她装聋作哑听他们说了半天,总算是扯到她身上了。
“是我画的。”
对方表情风轻云淡,其他学子却哗然一片。
“赵羲,往日不见你与我们一起看图,自己居然还私藏了如此手艺?”孙籽上下打量她,如何都不敢相信这图是她画的。
赵云曦暗笑,本宫手艺多了去了,就你这大土鳖知道什么。
“不过一点小把戏,若不是昨日手受了点伤,火候应当要比这一幅醇熟些。”
其他人更惊讶了。
“你还能画得比这一幅更好?”周易瞪大眼,表情夸张。
吴铭也匪夷所思,他爹是朝中詹事,负责侍奉太子读书,曾教过陛下几年,看过他的画作,也将画作给吴铭看过几次。
赵羲虽然画的是春图,但着笔落墨却与陛下的画很是相似。
“你这画技是承袭何人?”
赵云曦不假思索,“画画是随我父亲学的。”
她的画技的确是同父皇赵应学的,只是赵应教她的都是山水花鸟图。
春图是她阅图无数后,自己钻研而出。
那时她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萧皓月难堪,没想到会在今日派上用场。
“原来是楚王。”吴铭若有所思,心中的不解被填平了,楚王与先帝一母同胞,画技应当相差无几,陛下的画技是先帝教的,赵羲则是由楚王所教。
赵云曦听到楚王两个字时,面上愣了下。
五叔,对不住了,您若泉下有知,千万别怪侄女我让您背锅。
“你们若喜欢,我多画些,也省得你们派人出去买来,又耗银子又耗人力。”她笑呵呵转移话题。
众人互相对视,他们这些时日待在宫中,想看图,都是托人去买来,又打点宫人送进来。
消耗银子倒是无妨,主要是怕被阁中老师发现,不仅有伤风化,只怕还得受到惩处。
昨日他们可都见识到萧皓月处罚人的场面了,那叫一个触目惊心。
赵羲如此一提议,他们都起了心思,只是从前薄待了这人,现在又求他办事,羞于说出口。
赵云曦哪里看不懂这群少年的想法,主动打圆场,“我这个人平日里性子古怪,不合群,也没什么朋友,
如今入了阁,虽说与大家是竞争关系,但赵羲很愿意同大家交朋友,
从前我羞于接近大家,昨日的事大家也看到了,我赵羲做事义字当先,
若是大家愿意同我做朋友,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
这话说得晓之以情又不失诚恳,听得大部分学子深受触动。
裴麟眸子微动,心底对这人的成见不由浅了许多,但他也没忘记,他们之间是竞争对手。
擢选前他父亲曾交代,为官这一条路只有达到目的才是最关键的。
他不需要朋友,周围的人环绕他也是因为他父亲的权势。
朋友这种感情太不值得一提了。
“你这话是认真的?”周易率先发问,他昨日受了赵云曦的恩惠,本想道谢但又羞于启齿。
如今这人主动给了台阶,他心中也动了念头。
“自然是真的。”赵云曦面带笑意,向众人抱拳,“赵羲记性不好,往日之事已如云烟,若是大家愿意放弃前嫌,赵羲一定不相负。”
吴铭看向了旁边的裴麟,他一言未发,神情间倒也不见反对之色。
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赵云曦没有抬眼去看大家的反应,只是心中还是有些紧张。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周易笑了出来,一把勾过了赵云曦的肩,“日后,咱们就做兄弟了。”
周易第一个站了出来,孙籽紧随其后,“那个…做兄弟可以,以后可得教我两招防身术。”
他可不想再同昨日一般被赵云曦暴揍,还毫无还手之力了。
赵云曦愣了下,随即忍俊不禁道:“没问题。”
李五郎恋恋不舍地从春图上收回视线,交到了赵云曦手中,坐回裴麟身旁。
吴铭左思右想,还是站到了赵云曦面前,主动道歉:“从前是我们做错了,你若不介意,做兄弟这事加我一个。”
赵云曦笑了出来,“兄弟之间,不必说这些。”
越谦和洛河见局势大好,也忍不住吆喝起来:“和赵羲做兄弟的就是与我还有洛河还有容行做兄弟,不仅可以看图,
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越谦也是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的。”
其他犹豫的学子纷纷说话。
“我来。”
“加我一个!”
“日后咱们就是一起看过图的交情了。”
应和的人不少,只有裴麟和李五郎还不动如山。
赵云曦笑一句答一句,缓缓走到了二人面前,很是大度。
“方才我说的话,亦是同你们说的。
自然,做朋友这事不能勉强,若你们有一日需要赵羲了,我随时欢迎。”
李五郎支支吾吾,不敢轻易说话。
裴麟抬眼,落在对方面带笑意的面庞,心中不由混乱了下。
他是个傻子吗?
昔日他们如此待他,他居然还能放下成见主动交好。
真是愚不可及。
……
京城,细雨楼。
戏台上不少年轻貌美的行首扭动腰肢,吸引台下嫖客注意,喝彩纷纷。
最中心的位置簇拥着很多人,觥筹交错,嬉笑一片。
“杨兄,你那事都出来了,竟只被关押了几日就顺利得放,可见在陛下和太后心中你地位不浅。”人群中有人恭维。
杨冲不屑一笑,高谈阔论:“老子是陛下的姐夫、贤妃娘娘的兄长,就连病死的那位长公主也曾对我青眼,
不过杀了个乡巴佬而已,他们怎么会为难我,这不是巴巴将我好生放出来了。”
杨冲是左卫上将军杨赤的侄儿,杨赤乃从二品大官,其女杨柊乃是陛下的贤妃,其妻郑乐乃是当朝太后亲妹妹。
家中有如此关系,杨冲在京中可以说是横着走。
前段时日科考,他托人给监考考官塞了银子,买下了一个乡野学子的考卷,顺理成章入了谏院,坐上了左正言之位。
那考生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居然找到了杨家,还说要举报他作弊。
杨赤本想打发些银子将人送走,可杨冲从未受过这种威胁,一时冲动,直接将人杀了,尸首抛到了乱葬岗。
本来这事儿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算是告一段落了。
偏偏抛尸的小厮手脚不利索,让一个打更人瞧见了。
这事告到了大理寺卿全诚,全诚向来忠正不阿,得知考生尸首是从杨家搬出来时,第一时间调查了此事,发现杨冲贿赂考官一事。
谏院也闹得沸沸扬扬,高呼要将此等凶恶之辈伏诛。
只是,杨家声称那考生是悲愤交加,一头撞死在梁柱之上,并非死于杨冲之手。
证据不足,全诚只能先将他判为此案疑凶,带人上杨家将他捕进了大理寺。
哪知杨赤进宫求情不过一日,太后就命人将此人放了出来。
谁不知道杨赤效忠于桓王,杨冲被放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一作为伤了寒门子弟的心,多人联名血书,求大理寺给他们一个交代。
“那个罪臣公主还对您青眼有加?听说她眼高于顶,故而才成亲得晚。”
“眼高于顶?”杨冲嗤笑:“当年赵云曦一见我便心生爱慕,死缠烂打了多年,若非我抵死不从,只怕今日坐在宰相之位的就是我了。”
周围人全都哗然。
“这杨冲做出如此混账事,竟还如此嚣张!”二楼包房内,全诚一直暗中观察着杨冲一行人,不由骂了出来。
“他背后除了太后和杨家,还有他叔父效忠的桓王,这样坚实的靠山,任谁都压不住气焰。”
全诚的身后还坐着一人,模样俊朗,清风霁月。
与楼中的嫖客都不同,他只饮了些茶,半点酒都未沾。
“容辞,我将你拉过来,可不是要听你说风凉话的。”全诚瞪了眼后者。
“不用担心……”
容辞摩挲过茶杯,想起赵云曦哭红的双眼不由呼吸一颤,耳边不断传来杨冲不干不净的胡扯吹牛声。
他眸中一沉,冷笑:“这种臭蠕虫,杨赤和赵义就算是想护,这一次也护不住,
等过几日,有他头疼的。”
……
自从赵云曦表露赤诚后,阁中学子与她越发要好,除了一起看图,甚至还会邀请她一起吃饭看书。
不过,邀请她一起洗澡的她还是婉拒了。
接连上了几日倪乘风的课,她跟着锻炼身体,感觉精神头比往日好了不少。
李忠要去吏部与容辞核实西河柳种植之法,他的课都由萧皓月代上。
上一回她想换寝屋失败了,还得再接再厉想法子。
总不能日日与男人们久处一屋,再同他们一起看图下去,只怕连她都要上火了。
“主子,学子们说容辞与世子一起是讨论西河柳一事,并无异常。”
晨起,如鱼从斋外进来禀报得来的情报。
萧皓月点头,又听对方道:“谏院的人求到咱们这边了,说是杨冲张狂妄行,不仅在细雨楼夸耀自己与陛下和贤妃的关系,还说……”
“说了什么?”
如鱼如实回答:“说当年云曦长公主对他爱慕有加,对他死缠烂打多年,才迟婚。”
萧皓月翻阅书籍的指尖停顿,“他是这么说的?”
如鱼不敢说话了。
“赵云曦虽然眼瞎,但还没瞎到这个地步。”萧皓月黑瞳微微聚缩,掌间用力,书籍被甩到了地上,拧成了一团。
主子生气,如鱼也不好多嘴,眼看到了讲学的时间,且学子们陆续入斋,他只好先行退下。
今日要讲的仍是《礼记》,萧皓月先让底下学子看了一会儿书,才开始讲解其中含义。
只是今日的课堂尤为不静,底下总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伴随着嬉笑声。
萧皓月眼尖,就见一个纸团被几个人接连传阅,本想装作没看见,但那纸团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砸到他身上。
他拾起纸团,缓缓展开,风光旖旎的人物景象顿时映入眼帘,瞧着还有些眼熟。
“是谁?”
短短两个字,底下的学子都听出了不对劲。
赵云曦本低头看书,一听这动静抬起脸来。
萧皓月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张轻飘飘的纸,上头的画便是她昨日新画的春宫图。
杀千刀的!
谁听学还把这图带来了!
“是谁画的,站出来。”
萧皓月漆黑的瞳仁里似是淬了寒霜,气压低得吓人,扫过众人惊慌失措的面庞,冷意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