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赵云曦从男人身上跃下来,先将沐溱扶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这是杨冲的?”
萧皓月扶正额角躁动的神经,一同过来。
“我与杨冲第一次见面,不慎将茶水打翻,烫在他的手背上,
我现在都还记得,那疤痕形状像是一根狗尾巴草,和这尸体上的一般无二。”沐溱白了脸。
赵云曦此刻也顾不上害怕,直接扯过尸体的手臂观察。
果然,尸体手背上有一道浅红的烫伤,看得出这疤痕有年月了,不是新烫伤的。
“先出去吧。”
倪婉卿虽然不害怕,但沐溱状态不好,也不适宜再待在这儿了。
仅凭一道烫伤,就能确认那具尸体是杨冲了?
倪婉卿送沐溱先回府,赵云曦与萧皓月待在刑部,迟迟没有动身。
张凌见二人没有离开之意,便请他们入厅小坐。
“赵羲,如今既确认尸体是杨冲了,你怎么看上去还闷闷不乐?”
下人奉茶上来,张凌挥手先端给了萧皓月与赵云曦。
“多谢。”赵云曦接过茶,回答张凌:“若此人不是杨冲,那很多事情都能解释,譬如太后和桓王随便抓个寒门学子顶包,
又比如杨家这般轻易就不追究这件事。
这都能说明是他们包庇杨冲,送了别的尸体与真正的杨冲掉包。
可若那尸体是杨冲,就说不通了。
杨家可不是那般容易妥协的,怎么会就这样轻易不追究?
谁又有本事能溜进天牢杀人?
那寒门学子手无缚鸡之力,若说是他,还不如说是何连的鬼魂来杀人。”
张凌眸中闪过欣赏。
他年过三十,在吏部待了多年,深谙其中诡秘,可赵羲一个未入官场的少年,能有此逻辑已算得上十分通透。
难怪萧皓月这只老狐狸会带着赵羲办案,看来是有意培养他。
“要不我再去看看,说不定能在尸体上发觉什么蛛丝马迹。”赵云曦起身。
背后悠悠传来一句:“不怕了?”
赵云曦一想到那漆黑的殓房就毛骨悚然,嘴上逞强:“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活过来。”
“呵。”
这道笑声又轻又短,听得赵云曦不由更加心虚。
方才在殓房时,她在萧皓月面前没露怯吧?
嗯。
应该没有。
赵云曦抬脚准备再探殓房,身后又是一道懒散的语调:“不用去了。”
她狐疑的转头。
“那具尸体,是杨冲。”萧皓月吹了吹茶杯,热气袅袅,染在他漆黑纤长的睫翼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看得她差点分神。
她心中暗骂萧狗勾人,脑子里再次过了一遍他说的话,“你如何知道那是杨冲?”
萧皓月轻嗅茶香隐隐皱眉,随即搁下茶杯,“杨冲死的那几日,我的人一直看守在天牢外,没人能够狸猫换太子。”
张凌挑眉,不知道该不该装成没听见,毕竟蹲守在天牢外不算是个多光彩的举动,况且发号施令的还是当朝太傅。
“太傅您派了人在外边为何不早点说?”赵云曦莫名其妙,对方倒显得若无其事,一脸坦然。
合着这一来二去的,都是在考验她?
“还是不对。”赵云曦追问:“若您的人一直蹲守在牢外,为何没见杀手进去?”
萧皓月没有回答,她继续猜测:“难道是有人乔装进去了?”
她细细回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大人,您还记得这段时间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吗?”
张凌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还是回忆道:“我记得是三四日前,我家卿卿提醒我会落雨,要带上雨披上朝。”
赵云曦点头,好奇地问起题外话:“卿卿是谁?”
张凌冷酷的面庞浮上几分突兀的柔笑,“是我家夫人。”
赵云曦愣了下,没想到素来无情冷血的刑部尚书提起自己的夫人会是如此模样。
真有种被活活塞了嘴糖球的甜腻感。
萧皓月翻开眼皮,懒得看张凌,“你问下雨做什么?”
赵云曦继续道:“杨冲那具尸体面目全非,仅仅一夜,尸体就已经腐烂、恶臭,就算是被雨水冲泡,也不可能如此快。”
张凌奇了,“你对尸体腐烂还有了解?”
赵云曦看了眼萧皓月,随口应付:“无聊时,看过几本古书。”
真相才不是如此。
从前萧皓月给她上课时,她爱搜寻民间怪志话本子在课上看,有一次又是偷看,却被萧皓月场抓包。
这个狗东西,让她将那话本子抄了数十遍。
上头的故事就包括了部分尸体的特征,还有腐烂和散发臭气的大概时日。
她抄了整整一夜,睡下后还做了噩梦。
整整一个后半夜,她再无睡意,干坐在床上,在心底诅咒了萧狗数遍。
“所以呢?你想要如何?你心中应该有定论了。”萧皓月淡淡地瞧着她,语气十分笃定,像是极了解她。
赵云曦对男人弯唇,乖巧道:“还请太傅帮我一个忙。”
萧皓月深明,赵羲不是个乖巧人,每每装作乖巧的时候,就说明要有麻烦来了。
“我如今没有官身,无法提审天牢中关押的犯人,请太傅动动关系,让我见一见那个寒门学子,还有一同被抓起来的何连母亲、妹妹。”
张凌不由皱眉,就连寻常官员想要提审天牢犯人都很艰难,更何况赵羲是一个没有官身的学子。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我帮你,我有什么好处?”萧皓月撑着额角,目光粘在她的笑脸上,似是不屑。
赵云曦眨了眨眼,“要不,事成之后,我每日多给您做一份兔子奶糕?”
张凌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
萧皓月堂堂太傅,一品权臣,寻常人送金山银山,他都不为所动。
区区一份糕点,他怎么会……
“成交。”萧皓月利落起身,张凌的眼睛都瞪大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赵云曦巴结地跟着男人出去,不忘回头给他行了个礼。
“对了张大人。”
萧皓月骤然回头,扫过桌案上的茶杯,颇为嫌弃,“下次这种茶水还是不要端出来招待客人了,白让人笑话。”
张凌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指着那一壶上好的蜀茶,很是气恼,“这是我家卿卿特意买来给我喝的,
真是没品味,难怪一大把年纪的还没成婚。”
身后的抱怨逗得赵云曦险些笑喷,奈何旁边的萧皓月气压很沉。
“敢笑,我就把你丢进殓房里,陪杨冲过夜。”
赵云曦连忙捂住嘴,小声嘀咕:“跟尸体睡,还不如跟你睡。”
萧皓月眸光一闪,骤然扫过来,面色又红又青,“给我住嘴!”
这个死断袖,做什么春秋美梦!
还想跟他睡觉,简直痴心妄想!
赵云曦识趣地闭上嘴,如今天色已晚,二人只好先回了萧家。
又是一日过去,赵云曦还只是确认了这具尸首是杨冲,而捕获元凶却没有大进展。
她一整晚都在失眠,大早便起身跟着萧皓月去了天牢。
天牢是由朝廷直接接管,统管天牢之人,恰好是萧皓月曾经的同窗,唤作公孙冥。
此番萧皓月找上门,公孙冥起初还不明所以,毕竟二人的关系比不上与萧的多年好友倪乘风,仅仅是知道点彼此的底细。
直到听说在刑部夸下海口,七日为限,查出杀害杨冲的元凶之人是他的学生时,才恍然大悟。
合着,萧皓月这是给自家学生擦屁股来了。
“这就是当日捕获的寒门学子还有何氏母女。”公孙冥将人带到了他私人的办公处。
萧皓月朝他颔首,“多谢,之后若有困难,只管来找萧家。”
赵云曦瞥了眼某人,也朝对方点了点头。
“客气什么,下一回你和倪乘风去喝酒时,也把我叫上。”公孙冥豪迈一笑,“我在京中无甚好友,只当是同窗叙旧。”
赵云曦这才了解二人是什么关系。
难怪萧皓月来天牢畅通无阻,合着是关系户。
公孙冥退出内屋,权当是给他们空间询问。
赵云曦扫过被捆得死死的何氏母女和寒门学子,小心地瞥了眼萧皓月,发现对方并没有任何动作。
看来,又是要当甩手掌柜了。
她走下去,先为何氏母女松绑,看着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何连妹妹,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被吓得抽抽嗒嗒:“草民叫何可儿。”
显然,何氏母女死也想不到,家中顶梁柱没了,他们会被冠上杀害杨冲的帽子,一时之间母女俩哭成了泪人。
赵云曦最见不得女人家落泪,只好先扯下了待在一旁的青年嘴里的破布。
身着烂衫的青年死死瞪着她,颇有几分傲骨,“你们这群臭虫,除了动用财力和权势威胁我们老百姓,还有什么本事。”
赵云曦没有由头挨了一顿骂,放在往日她定要掉脸子了,如今反而耐下了心,继续问:“你方才说威胁?难道你没杀杨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