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晏本就不该存在。”
“乾明帝与我姑母的仇恨,你与李少俞的仇,也该报了。我南国之所以忍了这十多载,等的就是今日!”
南无伤嗓音铿锵,看着林秋棠神色依旧犹豫,他抓着她的肩膀沉声询问,“事到如今,你还在迟疑什么?绾绾,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姑母消失?难道要……”
他嗓音哽咽,“要让我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成为泡影吗?要让他白白牺牲吗?”
南武帝就在他们身边,坐在轮椅之上一言不发。林秋棠目光迟疑着落在南武帝身上,不敢去看他身上的尸斑。
她早就发现了南武帝双腿已不能行走,甚至身体隐隐僵硬,做许多动作也不自然。只是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可现在……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在南武帝面前蹲下身来,她咬着下唇想着措辞,干笑一声询问道,“为了我阿娘还有我,这样真的值得吗?”
南武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似笑似叹地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许多遍。值不值得,对与不对。”
“可是,却从来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样的决策令他对不起这一国百姓,甚至是有愧于自己的妻儿。可是……
“我必须让昭容回来,必须引着她回到真正的故乡。这是我对我父皇母后的许诺。”
南武帝伸出颤巍巍的手,握上林秋棠的手。林秋棠能够感受到他手掌的僵硬,与握力的虚浮,忍不住红了眼眶。
“朕前半生只想活着,后半生为了百姓南国而活,在无伤长大成人之际,我才敢去想你阿娘的一切,想见见她,想让她身归故里。”
南武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看向林祈安,见林祈安躲避他的目光,无奈地垂下了头,继续与林秋棠道,
“你阿娘与爹爹将我儿抚养得很好,于情于理,我也该还她们的恩情,帮那沈小子一把,给你一次新生。”
林秋棠头抵在南武帝双膝,无声啜泣。
林祈安闻言,虽是迷茫,却也从中听出不同寻常,初窥真相,心内复杂。
林祈安主动提议,“东晏如今的将领不多,唯一不可轻视之人便是沈伯父。若是说服他莫要带兵迎战,任由东晏皇室崩塌易主,便可免了百姓战乱之苦,亦不会伤了两家世交情意。”
林蓁蓁在一旁附和,“爹爹与沈伯父乃是知己,若是爹爹前去相劝,会不会事半功倍?”
兄妹两人神情渐渐松缓,隐隐浮现出笑意。
南无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那便说服林大人,劝他前去边境与忠义王详谈吧。”
“此事绝无可能!”林复礼从太师椅上起身,在这殿中踱步。
林祈安在他身后焦急道,“可此事是最为稳妥,且牺牲最小的法子了。”
林蓁蓁也道,“东晏国君不仁,父亲可以离开东晏来到南国,沈伯伯亦可以。再说了,他想要保住沈叙白仇晏两兄弟,想要保全白家。东晏国灭是最简单的法子。”
林复礼神色复杂地瞥过林祈安与林蓁蓁,负手而立,仰头叹息一声。
“你沈伯伯与我不同。”
“国灭容易,可心中忠义这一关,又该如何过?”
林复礼目光从林秋棠身上掠过,“东晏亡国之后,叙白生父也再无平反可能。”
林秋棠明白这些。当朝冤案须得在当朝平反,否则会令百姓质疑,也会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她不想让沈叙白背负着罪人之子的骂名,她想让他清清白白。
“那就在东晏亡国之前,为顾将军平反吧。”
虽然昔日叛军崔峰已经死去,大量的证据被毁去。但是云震天这个共犯还活着,只要撬开他的嘴,再揭露乾明帝恶行,便能为顾将军平反。
只是……此事还需要皇室之人协助,她还要请李绍胤帮忙。
想到此,林秋棠心中困扰复杂,忍不住长叹一声,芙蓉面布满愁容。
东晏若是被灭,三哥又该何去何从?会如何选择?
她此番于他……算不算利用?
林复礼走到林秋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若是你们真的想好了,我走这一遭也无妨。只是……希望渺茫。”
给忠义王递了信件之后,林秋棠与林复礼与昭容辞行,前往南国与东晏接壤之地,南无伤陪同。
林祈安想要同行,却被昭容留了下来,这其中用意,众人皆心知肚明。
在马车上,南无伤问,“太后给忠义王定了弑君之罪,忠义王也确实在沈叙白的事上违抗了军令。人心易变,这忠义王的忠义二字,或许早就变动了。”
林秋棠没有接话,而是下意识看向了林复礼,果不其然见林复礼皱起了眉头。
“殿下此言差矣。”
“弑君之事本就真相未明朗,察觉君主心思做出应对,亦不算是背弃忠义二字。”
南无伤不认同此说法,又道,“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林秋棠摇头,忍不住接过话去,“君主不明,如此愚忠乃是国家与百姓的不幸。他想要保住故人之子,想要保住对东晏有利的皇位继承人,便不得不那般做。只是……”
林秋棠神色哀伤起来,她总觉得沈伯父对这些举止还是无法释怀的,即使这些举止皆是对的选择。
她就怕……他会选择死守东晏来赔罪,亦或者是……他就从来没有想过尘埃落定之后,让自己活着。
若真是这样……她必须阻止才是!
此时忠义王那边收到了手下的通报,“王爷,太子殿下来了。”
“三殿下?”从一堆折子中抬起头来,忠义王恍惚开口,而后又瞬间明悟过来这手下所说是何人,忙道,“快请人进来。”
“不必这般麻烦。”李少俞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目光落在忠义王身上,晦暗一片。“没想到只忠心于圣上的忠义王,竟也是支持我三哥的。”
副将跑进来,诚惶诚恐冲忠义王解释,“王爷,属下失职,没能劝住太子殿下。”
忠义王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而后面色未变,起身自然冲李少俞行礼,“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少俞倨傲的扬了扬下巴,有下马威之心,却不得不微笑着上前虚扶一把。“忠义王不必多礼。”
“我此次前来寻你,乃是有要是相商。”
“何事?”忠义王问道。
“发兵南国。”李少俞嗓音低沉带着狠,“孤的太子妃被南国太子绑架,孤岂有不救之理?”
“南国这般挑衅,我东晏此时定不能被诸国小瞧了去。”
否则内忧外乱,国之根本必将动摇。更何况……他收到情报,南国国君如今病入膏肓无力回天,若是能引得南国皇子内战,他坐收渔翁之利,那便更好了。
忠义王神色严肃,命人搬来凳子给李少俞,而后走回主位坐下,沉声道,“老臣不同意攻打南国。”
李少俞神情顿时冷冽,“为何?”
“殿下如今还未曾继承大统,登基为重。”忠义王神色淡淡道。
李少俞拧起眉心,“孤就是想要在登基大典期间令王爷攻打南国,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忠义王依旧不肯松口,“殿下,我东晏兵力在您与太后一站中消耗数万,此时应当休养生息。新帝登基,要想得民心,便要国家安定,民生安定。”
李少俞指尖轻敲在桌面,他抬眸紧盯着忠义王,忽而笑了,“忠义王年事已高,让你出兵确是孤思虑不周了。”
“我东晏人才济济,只是……还要忠义王放权才是。江山辈有才人出,忠义王也要多给年轻人机会才是啊。”
忠义王似是没有听见一般,迟迟没有接话。
气氛焦灼之时,沈叙白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忠义王神色微变,低声呵斥,“我与殿下谈话,还不快些退下。”
沈叙白眸光落在李少俞身上,心间涌出熟悉之感,拱手行礼后便要退出营帐。
李少俞打量着沈叙白,心间疑惑。眸光流转,他轻笑一声,轻飘飘开了口,“叙白兄善作战,不若你代替忠义王率王军出战南国?”
“若是应下此事,孤答应你,会为你生父平反。”
关于生父是谁,忠义王与仇晏皆与沈叙白说过。可直觉告诉他,眼前之人不可相信。
不知是怕沈叙白暴露还是怕李少俞又起阴招,忠义王还是将此事应了下来。
“叙白伤势未好,老夫出战即可。”
他加重了语气,“只是,还望殿下记住今日之承诺。”
李少俞爽朗大笑,“好说,孤言出必行。”
墨竹走上前来,在李少俞耳边低语,“殿下,云震天与赵怀瑾抵达京城了。”
李少俞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明显,他冲忠义王抱拳,“那孤就静候忠义王佳音了。”
李少俞离开,忠义王立时变了神色。
他吩咐心腹,“速速去寻三殿下,不管用何种办法,将三殿下带来!”
“告诉三殿下,老臣这里,有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