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市的冬天冷冽潮湿,无风少雪,连片的枯树光秃秃地插在泥泞的土地里,一颗颗毫无生气。
头顶天空云层堆积,好像在酝酿冬末的最后一场雨。
司机打开车门,提醒段旸,“先生,回程的飞机是晚上七点。”
而从墓地前往机场就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还要考虑可能随时落下的暴雨。
段旸睁开眼,看向远处一块块斜立的墓碑,“孟家人都走了?”
司机:“是的,他们待了没十分钟就离开了。”
段旸指关节抵住中控台,轻按,拿出黑色的椭圆形皮筒下了车。
铺灰砖的小道上有杂乱的泥,这是不久前孟家人推搡间留下的。
段旸大步跨过,来到最后一排墓碑前。
——这还是一张孟灿小时候的照片。
大概正是六岁的年纪,腮边是柔润的婴儿肥,葡萄般黑又亮的眼睛,看上去聪敏又慧捷。
至少和十八岁之后的孟灿相比,那时候的她确实灵润可爱。
段旸轻嘲:“孟宇寰没有她长大后的照片吗?”
司机垂着脑袋站在不远处,不敢吱声。
不久后就是暴雨,段旸没将岳鸿山亲写的挽联抽出来,而是连着皮筒一起靠在墓碑边。
孟灿十二岁离开京市,他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见过她了。
如今最后一面,竟然是替老师来送挽联。
他还记得孟灿一手好字承岳鸿山之名,在还需要垫着凳子才能上桌挥毫的年纪,就已经可以将自己作品挂上岳老的客厅。
但在之后数十年里,他所听到的孟灿,后面跟着的评价却只有嘲笑和讥讽。
只有岳鸿山会念叨着惋惜,甚至嘱咐一定要他亲自来送挽联。
只可惜孟家人连张成年后的照片都找不到,他还没见过女孩长大后的样子。
段旸躬下身,轻碰墓碑上冰冷的照片,一滴雨倏然落下,正好沾在眼下,像泪水一般。
“晚萱经雨不留芳......”段旸轻念着,想到记忆中活泼明媚的女孩,心间涌上几分哀思。
“若是能重来一回,我定看着你好好长大。”
......
眼前的光线并不明亮,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轻喃。
——“若有来生。”
随着声音清晰又飘远,孟灿也彻底睁开双眼,看见了熟悉的水晶灯和吊顶。
死前的画面一幕幕重播,枪声和喧闹声充斥着她的耳膜,最后一幕是灰扑扑的墓地,拥挤的人潮褪去,只有一张英俊成熟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几滴雨落在他的脸上,孟灿分不清那是不是泪水。
可是前世的她,真的会有人为她哭泣吗?
孟灿看见男人嘴唇翕动,可她却听不见声音,阴暗的光线倏地收拢成眼前的明亮的一束阳光,像一场落幕仪式。
她起身走到镜子前,红着眼眶看见镜子里青涩的自己。
竟然真的......重来了一世。
那她前生所有的错都可以修正......
继母的花言巧语,父亲的不管不问,还有那些“朋友”骗她喝下的听话水......
她全部可以不再经历!
属于她的身份,她要拿回来,母亲留下来的遗产,她也要拼命守护。
这一辈子重来,她一定不要再让心疼自己的人失望,至于那些不怀好意的败类,她也会从孟家一一清除!
还有最后来吊唁她的男人,她也要在这一世找到他,去回报他。
毕竟她不光彩的一生里,他还给了最后的尊重。
孟灿走到门前屏气听了一会,外面安安静静。
又回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看见了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十三中,是青州最差的普高,她也是在那里渐渐堕落,不仅学会了吸烟喝酒,还跟人打架,常常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孟灿知道自己从母亲死后就一蹶不振,荒废了学业,甚至中考都是随便填填,可若是以前的她,考上重点高中一点都不困难。
孟家还在京市的时候,爷爷曾带她学习书法,受书法大家岳鸿山点蒙。
岳家是高门,书香门第,好学的氛围浓厚,她也受不少人影响。
但现在这个结局是自己造就的,应该怎么改写呢?
孟灿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到这个时候爷爷孟周平还经常打电话让自己去京市看他。
没错,现在主要任务就是逃离周怡的掌控并好好学习。
正四处翻找手机,有人敲响了门,周怡虚伪的声音在房外响起:“灿灿,准备吃晚饭了。”
孟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地面对周怡,她拉开门,换上假面,“我换个衣服就来。”
周怡目光在她身上梭巡着,“哎呀,在家里穿什么都行,这样不就挺好的。”
孟灿记得上辈子这时候有人来家里做客,她穿的十分随意,女生又在发育的年纪,惹得孟宇寰发了好大的火,骂她没有妈教。
可不是吗,她的妈妈已经被他逼死了。
孟灿咽下悲愤,“奥,睡觉做噩梦了,出了汗。”
周怡假装惊诧地问:“做噩梦了?那我让保姆给你泡杯定神的花茶去......”
果不其然,孟灿一偏头,就看见自己凉薄的父亲出现在楼梯口。
中年男人眉宇间沟壑纵深,看起来不怒自威,但孟灿知道这只是在她面前的孟宇寰,外强中干罢了。
孟宇寰:“磨蹭什么呢?还要周阿姨伺候你是吗!”
孟灿知道自己在妈妈死后就和孟宇寰关系一直很僵,导致在所有亲戚面前自己的名声也不好,没搞定学校之前,她不能再传出恶劣的事情。
孟灿低垂着眼,长睫盖住情绪,“知道了,爸爸,马上就下来。”
孟灿在关门前看见周怡惊愕的表情,余光里,孟宇寰也愣住了,毕竟孟灿已经两年没叫过他了,不多的父爱被唤醒,让孟宇寰难得对孟灿温柔许多。
“行了周怡,别催了,随她吧。”
周怡僵着表情应了声“好”,然后跟着他一起下了楼。
孟灿换了连衣裙,转身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少女乌发明眸,骨肉匀亭,露出的小腿细而直,肤色红润白净,一扫往日的阴沉,重新焕发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