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不愧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饶是孟灿已经做好准备,下车时还是打了个激灵。
段旸停车的地方是在一个亭子旁边,司机早就在山下下车了,是他自己开上来的。
这里很偏僻,旁边山林被夜雾浓浓罩住,孟灿往前走了几步,可以看见山下灯光融成一片,无声之后,像定格的油画。
段旸从车里拿出毛毯围在她肩头,“看一会就去车里等,不然会感冒。”
“可是这里没风。”孟灿反驳。
“那也不许。”
段旸语气很淡,车前灯打在他眼下有一道弯弯的灯影,是他浓密的睫毛。
孟灿移开目光,不和他争论,“我知道的,我听你的。”
夜晚的维港璀璨夺目,高楼大厦也不像白天那么冷硬,即使距离遥远,孟灿仿佛都能听见名利场中的撞杯声。
她看向一旁也专注的段旸,轻声问:“段旸哥,你以后准备做什么?”会像段叔叔一样成为商人接管段氏晖耀总部吗?
段旸低头看她,眼底是浓重的夜色,“怎么想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我们会不会身不由己。”
她可不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又会不会被人在身后诟病她的不成功,毕竟她姓孟,身后的背景难免被人议论。
“我准备去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想要做的事情,暂时好像还没有。”
他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尽管身边人同样家世优秀,可比起段家在京市的百年积累,还是有不少差距。
他从小要学的东西有很多,除了必要的财商理念,对商业的认知,各种兴趣班也挤满了他的生活。
马球,击剑,编程或演讲,还有枯燥无味的礼仪课,让他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若是论‘想’,这个字,他没有具体内容可以填充。
但段旸可以笃定,他够全盘接受孟灿的‘想’。
“不管你想做什么,有我在,你都不用怕‘身不由己’这四个字。”
孟灿动容地看着他,小时候掩埋遗忘的部分记忆好像又涌上心头,情绪就像山间扑面的风,差点吹掉她几滴泪。
段旸将她肩头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去车里吧,还可以多睡会。”
当清晨第一线亮色朦胧地照在孟灿眼皮上时,她敏锐地睁开眼睛,身边段旸也睡着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同睡在一个空间里,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
孟灿知道段旸这两天很累,连呼吸都很沉,她小心翼翼地转头看着他,什么也没有想,在山间鸟鸣中,她心情意外地平静。
没有顾及越来越蔓延的霞光即将在空中消失不见,她只看见他睫毛上跳动的金色碎片。
颤抖一下,两下,三下。
她重新闭上眼,再睁开,万里霞光浓缩在机舱的小小窗户之中,光阴仿佛也浓缩成一瞬间,飞机从戴高乐机场出发,飞行十五个小时后,即将在早上八点降落在京市兴成机场。
她终于在巴黎完成自己四年学业回国。
孟灿手里攥着眼罩,偏着下巴看窗外的霞光出神,距离那次她和段旸一起看日出,已经过了快六年时间。
这几年里,她和段旸的关系虽亲近,可随着彼此年纪增长,像那晚那么亲密的行为却是再也没有过。
他会陪她熬夜做完课题,却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拉着她进怀里;他在四年里飞跃无数个一万公里去她身边,但也只是以哥哥的身份看护她在国外的生活。
孟灿想起那张揉皱的画纸,以前是以段旸想法去重绘的关系,但现在她长大了,只想撕掉再重新来过。
机舱内循环广播后,孟灿收好了自己的东西,在踏上廊桥时,手机刚打开就震动不停。
孟灿挑了几个工作相关的回了,最后给徐之桃发了自己位置。
刚过国际出口就看见了挥手的路子杨,这几年他迅速成长褪去以前的毛躁,跟在骆新后面学运营学经营,不仅管理了好几家店面,还自己开了健身房和搏击馆。
“孟灿——这边!”
孟灿取下墨镜,示意自己已经看到他,出去后路子杨熟练地接过她的行李,说:“桃子在停车场等你,她前两天把脚扭了,现在走路不太方便。”
孟灿知道以徐之桃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在公共场所出现,但却是不知道她还把脚伤了,“那就别来接我啊,回国我又不走了,急这一天干嘛,待会严重了疼的还是她自己。”
路子杨耸肩:“你还不知道她脾气吗?是我能劝得了的就好了。”
孟灿到停车场后,一眼就认出了路子杨今天开过来的车,徐之桃更是姿势诡异的靠在车头上,冲孟灿招手:“灿灿!”
孟灿走过去和她抱了好一会才去看她的脚,“怎么扭的?”
“唉,说来话长,先上车再说吧。”
到车上后,徐之桃伸出自己的脚架在中控台上,咬牙说:“娱乐圈太人心险恶了!我真是防不胜防!”
高中毕业后,孟灿彻底向徐之桃坦白谢姿接受她的真正原因,她虽然惊疑,但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孟灿,两人合计许久,决定让她去考电影学院,以后若是当了公众人物,出了什么事发声也容易一点,而且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加上孟灿那年投资的电影票房大卖,她回本后又在几年里接连投资好几部电影,部部叫好又叫座,不少人都愿意跟她搭上伙,让她在圈内也积了些名声,她利用自己人脉和对娱乐圈的了解隐名捧了徐之桃两年,让她好歹也算混到了三线。
“你现在的名声。在娱乐圈还会受人欺负?”
徐之桃龇牙:“当然会!这部电影里我演女二,和女主杨恩有很多对手戏,上礼拜有场扇巴掌的戏,她非说我手重,可我已经很收力气了!安哥让我下了戏去道歉,结果在酒店她的助理一直推我,我没注意到地毯翘了边,退着退着就绊倒了!”
孟灿对这个名字不熟悉,她只靠投资电影和剧赚钱,但她大学学的专业是调香,并不掺和娱乐圈的事。
“安邛没有帮你处理这件事吗?”孟灿皱眉。
“安哥手里又接了两个公司的新人,只让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徐之桃撇撇嘴,在后视镜里和路子杨对上视线,又觉得委屈了些,“而且因为我脚扭了这事,导演还骂了我好久说我耽误事,可是这也不是我想的啊!”
孟灿手里转着手机,神情冷静地问:“这电影刚拍吗?”
“也不算吧,快一个月了。”
“你想我帮你换掉她吗?那个叫杨恩的女演员?”
徐之桃大骇:“不不不!灿灿,我也就是跟你吐吐苦水,你别为我投钱!这电影很水的贺岁片,不值得的!”
孟灿点点头:“那我知道了,这个杨恩也是资方塞进去的吧?”
徐之桃吞吞口水,嗫喏着说:“这种贺岁片都是捧新人的,然后找几个老演员进去当绿叶,我可能是太年轻了吧,她也只能欺负欺负我。”
孟灿看她:“你当年也不像能受这种气的人。”
“因为我背后的人是你啊!星光肯签我也是你花的钱,我才不想给你抹黑。”
孟灿倒没想过这个原因,她以为这样徐之桃才更有话语权,没想到无形之中给了她压力。
“你怎么会这样想。要不是你长得漂亮演技也可圈可点,星光哪用硬捧你。再说了,这几年投在你身上的钱我也收回来了啊。”
徐之桃很好哄,立马雀跃起来,“真的呀!我也觉得我长相在娱乐圈挺特别的。”
孟灿不是安慰她,徐之桃大概是继承了母亲的浓颜长相,五官深邃鼻骨也高,这种长相不挑妆造,还挺受市场欢迎的。
路子杨把车停在孟宅门口,徐之桃和孟灿依依不舍地道别,又被孟灿抵在额头上推开:“行了——我以后都在京市,你现在舍不得个什么劲?”
“真够无情的!”
徐之桃打开车窗挥手:“要记得探我班!”
孟灿也敷衍地挥了两下。
再转身,影子已经到了脚下,日头刚好爬上正空,已经是临近正午的时间。
孟灿取出墨镜重新戴上,走出两步,就看见有人撑着伞走过来。
一瞬间记忆回溯,孟灿仿佛回到那年京市的初雪,段旸也是撑伞站在门廊下,只不过这时候是京市的八月,伞挡住的是日光。
段旸慢慢抬起伞面,看孟灿亭亭地站在原地,笑着说:“欢迎回家,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