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口下肚，身子果然暖和了许多。
顾朝夕将手中的酒囊递给白露。白露一愣，在池泠的默许下结果饮下。
“世子哥哥呢？”
顾朝夕没忘了自己来的目标，此时不见萧锦逸的身影，颇为好奇，难道是自己想岔了？
“他去找杜希了。杜家嫡子，以前他们在京城时就认识。”
杜希。
顾朝夕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将两件事串联在一起。
“世子哥哥遇见我那次是看望的杜希？”
“没错。”池泠肯定了顾朝夕的猜测。
难怪。
“我想去找世子哥哥。”顾朝夕担心以少年一贯多思多虑的性子，现下怕是十分难熬。
池泠招手命一潜龙卫上前，带顾朝夕去找萧锦逸，避免撞上太多血腥的场景。
突然，池泠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低头细细打量了眼前的小团子，飞快回忆着见面以来的点点滴滴，心中下了决定。
“朝夕。”池泠唤住顾朝夕。
顾朝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池泠，等对方补充一些交代。
青衣女子蹲下身与顾朝夕平视，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双肩。
“泠姨这里有个任务，也是一个请求，想问问朝夕的意愿。”池泠轻声道来。
任务？
顾朝夕好奇地歪头直视着池泠，这还是这具身体第一次接到任务。
顾朝夕内心不由升起一丝小小的激动。
“有一个姐姐。”池泠斟酌着措辞，“杜家姐姐。她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可能很快就会彻底睡过去。朝夕能去看看她吗？”
顾朝夕闻言一愣。
原来杜家还有活着的人。
只剩一口气，也不知道这对于众人来说是一种慰藉，还是更深的伤害。
“只是看看吗？”顾朝夕奶气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沉静。
“需要问些什么呢？”
池泠眸中划过一丝笑意。顿时抛去了面对孩童时的小心，直言道，“朝中传言杜老太傅手中握有先帝的另一道遗诏。”
另一道遗诏，什么意思？
顾朝夕不明白池泠暗示的意思。
如果顾朝夕前世早生十几年，多追几部宫斗剧，或许此时瞬间就能明白池泠话中隐藏的关窍。
藏宝图啊。
顾朝夕琢磨了一会儿，自以为发现了关键点，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一副“放心有我在”的模样，拍拍胸脯向池泠保证。
“没问题，交给我吧。”
池泠独自牵着顾朝夕走到杜家小姐的小院中。一路上她仔细观察着女孩的神色，见对方面对这阖府上下阴森诡异的气氛丝毫不慌，心下肯定自己这次的决定。
“朝夕，这个姐姐今天受到了伤害，一会儿朝夕要好好安慰下她，知道吗？”
行至杜家小姐房门前，池泠停下脚步，替顾朝夕理了理衣襟。
“这样姐姐才能一会儿才能做个好梦。”池泠叮嘱着。
顾朝夕并不是真正的五岁儿童，经历过末世乱象的她几乎是一秒就反应过来当下的情形。
顾朝夕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小手按在门上，轻轻推门而入。
“什么人？滚出去。”
顾朝夕踏入屋内合上房门。床上的女子听到门边的动静，沙哑的声音企图呵斥住来者。
顾朝夕不为所动，小步靠近声音传来的方向。
“听不到吗？滚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床上的少女情绪突然陷入崩溃，压低声音冲顾朝夕嘶吼着。
“杜姐姐。”
奶声奶气的声音传入杜惜耳中，杜惜一愣。
孩子，杜家此时怎会出现孩子。
少女惊诧，憋足一口气，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朝脚步声的方向望去。
顾朝夕走到了少女床前，仰头注视着对方。
床榻上的少女一身桃色衣裙，唇色煞白，面色透露着灰败感，一看便知大限已至。
少女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下身的棉被被鲜血浸湿，空气中浓浓的血腥气将香薰厚重的气味压得死死的。
顾朝夕收回扫视全景的余光，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女子。
“你是谁家的孩子？”杜惜开口询问。
眼前的孩子身着锦缎，显然不是自己仆妇的孩子，看起来年级也不过三五岁。
杜惜心下有些着急，虽不知这孩子是如何出现在她房中的，杜家并不安全，自己怕是等不到她父母寻来。
顾朝夕顶着杜惜焦急的目光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我叫顾朝夕。”
顾朝夕。
杜惜一愣，这名字有些熟悉。
杜惜迅速在脑海中翻找着，从记忆深处找过兄长口中曾提过一嘴的名字。
“你是镇南王妃选的义女，顾家那个孩子？”
杜惜出口询问，旋即摇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
“我真是疯了。那孩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平城。”
杜惜卸下力气，仰面躺回床榻上。
“都怪哥哥，非要提什么瓷娃娃的留言。我这黄泉路上还能见到那孩子，真是罪过。”杜惜小声嘟囔着。
敢情这是把我当死人了？
顾朝夕满头黑线，没料到事情竟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我就当你是我梦里的人吧。”少女突然开口，转头面向顾朝夕。
“现在也只有你能陪我说说话了。”
听到少女口中的话，顾朝夕小手微颤，保持平静望着对方，摆出静静倾听的样子。
“居然是软的，还是热的。”
杜惜伸手捏了捏顾朝夕的脸，有些惊讶。
“我就说瓷娃娃不是冷冰冰的吧。哥哥小时候还总拿这事嘲笑我。”杜惜抱怨中透着一丝笑意。
“也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
少女望向窗外，眼中升起的笑意褪去，眼睛中是浓浓的悲伤。
“早上不该跟哥哥吵架的。”少女遗憾。
如果早上没有跟哥哥发生争吵，至少自己现在不会是一个人上路。
“为什么吵架呢？”小团子软软地问。
杜惜低头露出一抹苦笑。
“我质问哥哥为什么放弃了曾经的志向和抱负屈居于此。”
“难道十几年来的寒窗苦读，就只是为了给自己搏个好听的名声吗？”
这话倒是真扎心。
顾朝夕快速脑补了下，如果她对自家大哥讲这番话，大哥一定立刻青着脸拂袖而去，再给她送来成山的书卷。
兄妹俩的最后一面竟是这般情形，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顾朝夕眼中带上几分同情。从荷包中取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将糖推进杜惜口中。
“姐姐吃，甜的。”奶气的声音在杜惜耳边响起。
杜惜感受了下口中的糖，“嗯，甜的。”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杜惜细品着糖果，突然开口说，眼中泛起泪光。
“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少女嘲讽一笑。
“我知道哥哥为难，其实哥哥一直很关心各地政令朝中动向，这些我都知道。”
“我只是不甘心。如今这燕朝，杜家尚且要忍气吞声，退居乡野。那百姓呢？百姓又能退到何处去！”杜惜情绪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朝夕赶忙垫脚从矮几上倒了杯茶，扶着杜惜喝下。
“我不甘心就这样居于家中。但我没有资格去做什么。我不敢去做些什么。我只能责问哥哥，希望他能成为那个人。”
“是我太懦弱了。”杜惜苦笑。
“你很厉害，也很勇敢。”顾朝夕盯着少女认真地说。
此等想法已经超越很多闺阁女子了。杜惜从小就是恪守诗书礼仪，男女有别长大的孩子，这并不能算懦弱。
“你不明白。”杜惜语气中带着浓烈的悲伤与悔恨。
“是我害了杜家。”
“如果不是我仿照哥哥的笔迹给世子殿下送信，杜家也不会被盯上。”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长空，闪电掠过，映照着床榻上少女惨淡的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