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苏奕,回来吧。”皇帝吩咐道。苏公公停下脚步,转身回到了龙案旁边候着。
“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皇帝问道。
池泠并没回答,反倒开口询问:“陛下打算封顾朝夕为郡主?”
“是啊。”皇帝放松身形,轻靠在榻上。“她的封号,不还是你给选的?”
“这孩子合我的眼缘。我听说,你不是也挺喜欢这孩子的吗?”
池泠右手轻轻敲着桌边,回应着皇帝:“顾朝夕是挺聪明的。我也挺喜欢她的。”
“不过,册封郡主一事,是不是还得多看看?”
“哦?”皇帝有些惊讶。“如此谨慎,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池泠无奈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直视着对面的陛下,开口劝道如今这朝堂之上,世族和楚家都盯着陛下您的一举一动。”
“世家可不会觉得您册封顾朝夕,是出于长辈对小辈的疼惜。”
“他们只会觉得,陛下是在借机敲打他们。今日您能册封一位皇室郡主。明日便能册封一位新的公侯。”
“长此以往,他们世族上百年来的经营和积累算什么?”
池泠漫不经心地挑明世族最在意的点。
若陛下是个昏君,别说是区区郡主,就是明儿心情一好,封个侯爵,世族也只会当笑话看。
但偏偏陛下不是。自陛下登基后,大燕渐渐走上正轨,皇族也有了与世族抗衡之势。
这让世族怎么坐得住。
天下无论姓什么,都是大燕世族的天下。
这是这群百年世家骨子里的骄傲和认同感。
相比起世族,皇族倒更像是打工的管家。气数已尽就换人坐坐。左右这江山掌握在世族手中,谁也不能越过了他们去。
先帝是个大变数。临终前又钦点了陛下这个变数。
如今陛下再想破格册封顾朝夕这个小变数。想想都不太吉利。
“这可由不得他们。区区郡主,朕还是封得起的。”皇帝声音带上了两分冷意。
池泠不再开口劝慰,陛下想清楚了就行。如果连郡主都封不下来,那陛下这皇帝也白做了。
“礼部可能会争论是否让顾朝夕上皇室玉牒。”池泠把弄着榻上的暖玉棋子。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不赞成顾朝夕上玉牒?”皇帝挑眉。
“跟不跟陛下一条心,不是看名字是否在皇室玉牒上。”池泠觉得有些无趣,将棋子挨个拨弄回了棋盒里。
“身份太干净的人,在皇室可不容易活下来。”池泠意有所指。
这倒是。
皇帝十分赞同池泠的这个观点。身份越干净,越没有争议,死得越快。
自己不就是凭借这个名声,才能顺利苟到今天的吗?
“我觉得萧锦逸喜欢顾朝夕。”池泠冷不丁开口,语调平淡地陈述着自己的发现。
“咳咳。”皇帝一口茶呛到了,苏公公忙上前。
皇帝右手指着对面稳稳坐着的池泠,手指肉眼可见地颤抖着,一看就吓得不轻。
“萧泠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皇帝挥开苏公公,压低声音警告池泠。
皇帝鲜少直呼池泠的大名,看样子是真惊到了。
池泠浑不在意地耸耸肩:“陛下这么惊讶做什么?”
“小辈间正常的来往罢了。还没做实呢。”
“您淡定些,可别哪天露出些什么马脚,把这窗户纸捅穿了,那多尴尬。”池泠挽起袖子,摆弄着一旁的茶具,沏了壶新茶给皇帝。
皇帝闻言瞪了池泠一眼:“没谱的事,你也直接说出口?为老不尊。”
池泠是不认的:“有没有猫腻,您看不出来吗?”
废话,他当然是看出来了。
池泠此话一出,关于两人近期的信息,飞速在皇帝的脑海中串联起来。
越品越像那么回事儿。
皇帝顿时觉得牙酸,这叫什么事儿啊。
阿旭和白灵应当还没看出来。皇帝对镇南王夫妇二人还是极为了解的。
阿旭除去对先王妃之外,对其他任何女子都不开窍。年轻时,人姑娘往他身上扑,他一个闪身就让别人摔了个狗啃地。完了还要蹲下来,喋喋不休地确认对方是否安好。
也别怪先帝当初为他的婚事头疼。要不是遇上了先王妃,真不知道这小子多久能成家。
白灵比起镇南王,那是更胜一筹。
从小就是个不开窍的,两位姐姐没少心急。早年追着她的也不少,奈何她一门心思要替姐姐报仇,要护好两位外甥,谁也劝不住。
皇帝和镇南王没法子,只能放任她以续弦的身份进了镇南王府。皇帝想了想白灵那可怜的痴情人,就替那男子惋惜,多好的才子啊。
前段时间的线报是不是说,他至今未娶,还在关注白灵的动向来着?
皇帝觉得自己这长兄当得太难了。他俩不靠谱,自己还得早早替萧锦逸打算起来。
“那这关系岂不是乱了?”皇帝面露纠结。这镇南王府的关系都快成一团乱麻了。
“这好办。”池泠放下茶具,早在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应对法子。
“反正也不是亲生的。理来理去,也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确实,皇帝闻言放松下来。
“这次不走了?”皇帝放缓语调询问池泠。
“暂时不走了。”池泠摇摇头。“秦太傅来信,邀请我出任国子监的讲师。我已经答应了。”
皇帝诧异扬眉,太傅邀请池泠当国子监的讲师?
这倒是个好主意,以池泠的本事,教这群小不点是完全足够了。
池泠决定留下,皇帝心情大好,吩咐苏公公多取几坛珍藏的美酒来。
“咱俩可是好些年没一起喝酒了。”皇帝拂袖让小太监退下,自己动手拔开酒坛。
“今天不醉不归。你的寝殿给你留着呢。一丝未动。”
池泠见状也不犹豫,痛快地抱起一坛酒与陛下喝了起来。
哎呦,祖宗们咯。
苏公公看两人这架势,心道坏了,连忙吩咐小太监去熬醒酒汤。
“世子殿下。”
镇南王府,顾朝夕院子里。白露合上房门方一转身,惊讶地看到萧锦逸的身影,显然已经在外间等了许久。
白露看向霜降,霜降轻轻摇头,示意是世子不让通报的。
“朝夕睡得可还安稳?”萧锦逸朝熄灯的屋子望了一眼,轻声询问。
“殿下放下,小小姐今日睡得很安稳。”白露低声回禀。
萧锦逸点点头,示意长风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白露。
“一些糕点,本想着等他俩今日散学给他们的。留着明天吃吧。”
白露领会到世子殿下的意思,上前取过食盒。
“世子,要用晚膳吗?”走出顾朝夕的小院,长风轻声询问萧锦逸。
殿下为了等小小姐和小公子,一直未曾用膳。哪想到两人深更露重方才回府。
萧锦逸摇摇头:“不必了,等父王一同用膳吧。”
长风心中有一话不知该不该说。
殿下呀。您哪儿来的自信,王爷会留着肚子回府与您一同用膳呢?
都这个点了,王爷今晚回不回府还难说。长风心中小声嘀咕。
镇南王踏进崇明殿时,崇明殿地上已经摆满了酒坛,皇帝正拽着池泠的袖子,让她接着喝不许停。
“他们这是喝了多少?”镇南王凑近苏公公身侧问道。
“王爷,您可算来了!”苏公公满脸焦急。“您快帮老奴劝着些吧。这二位是谁也不服谁呀!”
废话,喝酒这事上,分出个胜负最重要。
“阿旭,来!”皇帝注意到镇南王,招手让他快过来。
镇南王给了苏公公一个没什么歉意的眼神,跨步走了过去,一撩袍子,席地而坐。
“你来晚了,先罚一坛。”皇帝指挥小太监端了坛酒放在镇南王面前。
小太监一闭眼,快速将酒坛放下,撤去一旁,默默当起鹌鹑,祈祷战火不要烧到自己头上。
“行。”镇南王十分痛快地举起酒坛,大口饮下。
“只有酒,没有菜吗?”池泠转头询问皇帝。喝了好一会儿,有些饿了。
皇帝略微嫌弃地看了池泠一眼:“你上哪儿学来的坏习惯?”
池泠不置可否,总不能跟自己的胃过不去吧。
皇帝看看面前的池泠,地上盘腿坐着的阿旭,认命地看向苏公公。苏公公心领神会,忙让小太监去安排。
“刚在刑部大牢陪王叔喝了几坛。”镇南王豪爽地抹了抹嘴,放下手中的坛子。
“城阳侯?他是不是又在背后骂我?”池泠托腮询问镇南王。
“聪明!”镇南王朝池泠举了举手中的酒坛,肯定了对方的猜测。
池泠轻哼一声,她就知道。
“王叔年纪大了。你也是,让着他些。”皇帝按了按额角,有些头疼。
“是他要追着我不放的!”池泠不乐意了。那老家伙就是看不惯她,天天追着她念叨,她能有什么办法。
“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王叔惦记那么久?”镇南王有些好奇,池泠当初到底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
“当初陛下想找一位宗亲驻守京城,辅助萧宸,我举荐了城阳侯。这算吗?”池泠回忆道。
皇帝和镇南王对视一眼,这仇可大了。
城阳侯在这京城一呆就是十几年,难怪怨气重。
池泠大约是喝的有些上头了。称呼上也没那么注意,将先帝直接称作陛下,更是直呼当今天子名讳。
好在皇帝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反倒是很开心三人还能像过去一样,一同毫无顾忌地饮酒。
“啊,对了,阿旭。”皇帝突然想起些什么。
池泠的神志瞬间回笼,内心升起一丝警觉,目光紧紧锁住皇帝。
“你没来时,池泠说锦逸他——”
池泠迅速夹了一筷子御膳房新端上来的藕丝,塞进皇帝嘴里,堵住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这能现在说吗?你是不是疯了?
池泠用眼神控诉着皇帝刚才的行为,皇帝顶着池泠的目光,神志也清醒了几分,将口中的藕丝咽下,不再提起刚刚的话题。
“锦逸怎么了?”镇南王不解地看着皇帝。
那小子闯什么祸了?不应该啊。
镇南王反倒有些期待,想要看看萧锦逸能闯出什么祸来。许久没给自家儿子收拾烂摊子了,想想还有些期待。
皇帝干咳两声:“没什么。方才池泠说她收到了秦太傅的邀请,会留在京城担任锦逸他们的夫子。”
镇南王闻言难掩惊讶,转头用目光询问池泠。
你确定?
怎么,不行吗?
你保重。
镇南王向池泠举了举酒杯致敬。
勇士,这是真正的勇士。一群年轻气盛的少年,这得多闹腾啊。
镇南王对于自己和池泠有着清醒的认知。他俩谁都不是能忍气吞声,熟视无睹的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憋死。
如今池泠居然打算自讨苦吃,跳进这个坑,镇南王属实是没有想到。收拾这群小崽子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要和同为讲师的那群老狐狸打太极。
镇南王想想都觉得头疼。
原先他听说皇兄要重启国子监,还在感叹王叔离京,自己怕是难逃一劫。没想到这还有人上赶子盯上了。
镇南王顿时开心了。萧泠忆这次回来的可真及时。
池泠彷佛洞悉了镇南王心中所想,在一旁默默插刀:“城阳侯即将启程,京里排得上号的宗亲可就剩你了。”
“重启国子监一事所涉及的大小流程,往后可都得你出面了。”
镇南王不在意地摆摆手。
有人跟自己一起痛苦,想想都没那么难受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即将顶替咱们夫子的重业——抓早恋!”
镇南王掷地有声。皇帝心中本就有鬼,闻言直接呛住,口中的酒喷了出来。
池泠漂亮的杏眼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