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冬的某个深夜，医馆里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那人自称是山上的猎户，因为打猎时不小心滚落山崖，摔伤了。
季青霖只是略略看了他一眼，眉头便拧起来。青蛇发现，季青霖难得在救人前约师父到房中叙话。这让青蛇忍不住接近伤患。
他是个身材精壮、高大威猛的男子，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青蛇碰了碰他胳膊上的伤口，他立刻警觉地盯着她。
那目光锐似鹰隼，令人后怕。
“你瞪我干什么？”青蛇小声嘀咕，“你身上那么多伤口的切面都是平整的，根本不是摔下山崖所致。还有，你身上的鞭痕和火燎的痕迹那么明显，你其实根本不是猎户吧？”
男子悄悄攥紧了一旁的长刀，没有回答。
青蛇不曾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反而有些得意地继续道：“我在医馆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季哥哥在救人时瞻前顾后的，我想他应该是黔驴技穷了，不过没有关系，如果他不能救你，我可以。我不相信我比他差。”
男子攥紧长刀的手又松开，小声回道：“我信你。”
“信我就对了，这些年我看起来不务正业，实际上也学了不少东西。他们不想让我出师，不过是为了找个人打杂，我可不是白痴，我不甘心一直打下手。”
“聪明。”男子干裂的唇咧开，笑了笑。
男子生得好看，只是黑了些，他身上还有一种扑面而来的阳刚之气。
或许是被他的笑蛊惑了，青蛇朝他眨了眨眼睛。不一会儿，青蛇就躲进了里屋，一直到季青霖将她叫出来，她才乖乖地出来。
青蛇发现，有一个师兄离开了医馆。但是他今日并没有出诊的任务，此刻出门，仿佛是师父与季青霖安排好的。
季青霖将青蛇单独带到后院，小声道：“此人是今夜刚从天牢里逃出来的匪徒，被他的同伙送到这里疗伤，我待会儿假装为他疗伤，稳住他的情绪。我已经让小乙去报官了，你务必要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知道吗？”
“为什么明明知道是坏人，还要演戏呢？直接杀了不好吗？”青蛇不能理解他的做法。
“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此人干系重大，我又有什么权力决定他的生死呢？我只是担心你。小青，人心多变，人事复杂，你不要被外表蒙蔽了双眼。”
“我比你聪明的。”青蛇笑眯眯地道。
季青霖与青蛇替男子简单包扎了一下，季青霖便去药房抓药了。青蛇从门后探出一颗脑袋，男子转脸看向她，问：“你是来救我的吗？”
“如果我反悔，不想救你呢？”青蛇吊他的胃口。
“那我除了死，别无他法。”男子温柔地道，“你舍得我死吗？我以为，方才你眨眼，是与我许约，你不会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
青蛇顿时起了玩心，眼珠子滴溜一转，狡黠地道：“可是你骗我。你根本不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
“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青蛇慢慢走到他面前，男子小声地道：“其实，我是一名土匪。陌阳城闹饥荒，贪官又贪没了银钱，以致我的爹娘和弟弟全都饿死了。我没有办法，只得落草为寇，逼那贪官开仓放粮。”
“活着，有那么难吗？”青蛇的心被揪得紧紧的。
沉默了一会儿，男子回道：“嗯，对于有些人而言，很难。”
或许是他的语气感染了青蛇，她心念一动，忍不住道：“那你快离开这里吧，官兵马上要来抓你了。”
男子看着横梁，笑了：“气数已尽了，何必强求。我如今重伤如此，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青蛇对男子施了妖法，他即刻间陷入昏睡。青蛇将他带出医馆，须臾之间飞越千里，还用妖术治好他的伤，往返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等她飞回医馆，官兵已经到来，众人聚集到医馆的病床前，匪徒已经消失不见。
青蛇躲在墙角里，听闻那男子名为司徒安，是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他们不知道司徒安去了何方，唯有季青霖将目光转到她身上。
四下无人时，季青霖恼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青蛇将自己所听到的一五一十告知了季青霖，季青霖连连摇头。
“小青，你会后悔的。”季青霖长叹一口气。
果然，不久后，司徒安领着一群乌合之众卷土重来，大肆烧杀抢掠。他甚至请了术士将青蛇抓到寨中，让她当压寨夫人。
看着一袭喜服的司徒安，青蛇第一次对人产生了深深的倦意。她怀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准备杀死司徒安。季青霖冲冠一怒为红颜，单枪匹马杀上山，以一己之力端了整个贼窝。
他只是一只与世无争的兔子精，因为这场杀戮，攒的功德毁灭殆尽。也是在那之后，青蛇又一次看见了在柳府饮茶的术士邱冠。
“杀孽不可犯。”说完，他便出门了，要将季青霖抓起来。
青蛇尚未理解何为真正的离别，但离别已至。
季青霖逃了，离开了医馆。青蛇知道他不逃便要死，可是那一刻，她深切地感到不舍。
她抓着季青霖的手，求他不要离去，又不得不接受他离去的事实。季青霖笑着，眼眶很红很红。
“兔子的眼睛总是红红的，大抵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悲伤。”他无奈望天，“我知道自己道行浅，上山未必能够救下你。”
季青霖恋恋不舍。
出发之前他就知道，如果要救青蛇，势必会犯杀戒，但他不得不这样做。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青蛇被迫成为别人的新娘，他宁可去死。
最后的最后，他说他要改变愿望，如果不能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他希望青蛇能够平安无忧。
季青霖抱了抱她，离开了。
青蛇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方才明白，原来自己不用躲藏，也会有想尽办法但看不到季青霖的那天。
她好像理解了何为喜欢。
那一天，无忧城落了一场雪。只是那个人没有撑伞回来，瞧她一眼。
后来，无忧城瘟疫肆虐，季青霖忍不住下山救人，被邱冠当场抓住。
邱冠将他封入锁妖塔中，不许其入轮回。巧合的是锁妖塔很快发生暴乱，青蛇便潜入塔中将季青霖救出。
那时他已经奄奄一息。
为了保他的魂魄，青蛇将他的魂魄投入封府侍妾的腹中。
青蛇逃亡在外，如今她历劫失败，气数将尽。为了苟活于世，再见季青霖一眼，方才她打算吃了卿无颜的魂魄。可当她溜入卿府那一刻，又改变了主意。
“什么都好，为什么属于我的季青霖不见了呢？”她不解地问高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