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礼出丑,父亲脸上也无光,即便明面上没有表态,心里多少也是有点不舒服的。寿辰结束后,范礼便被父亲叫去书房谈话。
范志成在后院的池塘里喂鱼,红的、金的鲤鱼蜂拥而至。范志成喜欢畜生,它们有奶便是娘,与它们在一起时心轻松,不用算计和怀疑。
范礼从书房出来,便直奔他。范礼气愤地道:“我以为我当你是兄弟,你就当我是兄弟,你竟然这样对我!”
范志成知道自己蹩脚的伎俩入不了他的眼,他神色泰然地将饵料收起,笑了笑:“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你可知道萧美娘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时,我心中是何滋味?我只恨上天不能忽然降一道闷雷劈一道地缝让我钻进去,那种屈辱和羞愤,每每梦回都觉得痛彻心扉。”
“我们这样的情义,你怀疑我?好,我范礼现在指天发誓,若是我存过害你的心,让我穷困潦倒不得善终!”
如果不是范礼演得太真,那便是事实了。
誓言比承诺重,范志成一时没有说话。
范礼干脆拔出身上佩剑,道:“若是死能够证明我的清白,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如果你觉得我碍眼你就动手!”
范志成吓了一跳。他慌乱道:“误会便误会,你拔剑干什么?”
“你讨厌。你怀疑我。”范礼将剑扔在地上,别过脸小声道。
小媳妇一样的姿态,范志成“扑哧”笑了。他当真误会范礼了,这让他为自己无耻的行为感到羞愧。
兄弟二人互相道歉,冰释前嫌。
放榜日,四人相约看榜。不出所料,除了秦飞鹏,他们几个纨绔子弟都未上榜。秦飞鹏不日就要参加殿试了,三人在聚贤居为他庆贺。
山珍海味摆了一桌,酒香弥散了一屋。
姬少商率先举杯,道:“我家是盐商,你知道我们盐商经常跟官家人打交道,兄弟以后高就可不要忘了我姬少商啊。”
秦飞鹏笑着点点头,满饮一杯:“不忘,不忘。”
范志成也举杯,道:“一朝鲤鱼跃龙门,当真也只有秦弟有这本事上榜,我们这些兜里有些臭钱的,反倒没有你的智慧。不多说了,山高水远,珍重。”
“又不是马上走,这话说得好似明天就见不着了。”秦飞鹏摇摇头,又饮了一杯。
范礼也举起酒杯,想了想,才道:“我虽不才,性子顽劣,但是家国天下的道理还是懂的。兄弟若有朝一日为官,切莫忘了初心,需得励精图治,造福万民。”
姬少商忍不住笑了,道:“你们听听,也就他的话听起来老气横秋,怪令人别扭的。”
众人皆笑,举杯痛饮。秦飞鹏喝得两颊酡红,醉醺醺地道:“切莫光说我,你们还考吗?”
范礼摇头:“我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何况族中已有子弟在朝高就,我就不凑热闹了,还是将机会留给像飞鹏你这样的人吧。”
范志成点头,道:“我与阿礼一个爹生的,我什么样你也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闯出一番名堂,让爹刮目相看。”
范礼道:“哥,我觉得你做生意有门道。”
范志成笑笑:“借你吉言。”
姬少商吃了一口鲍鱼,不顾形象地擦了擦嘴:“我还能干啥,子承父业败家呗。”
秦飞鹏笑着点点头。
大家吃菜扒饭喝酒,好不快活,最后醉得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上街。秦飞鹏诉说自己的感恩,说认识他们是他的幸运,要知道他刚刚入族塾时还是一个备受排挤的异类,若不是姬少商帮衬,他的学生时光一定十分苦闷。
他们让他并不精彩的少年时光充满了乐趣,他还记得范礼承诺会供他读书直到他登科及第,如果不是这句话,他当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的最后,他小声道,有钱真好。
众人捧腹大笑。
他们一路走一路高歌,唱着小曲儿,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却自得其乐。四人勾肩搭背的身影没入夜色里。
也许秦飞鹏自己也没想到,那夜之后,他便忙碌了起来。先是忙着备考殿试,殿试之后忙着娶妻,娶妻之后便走马上任,短短三年时间,他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任谁也没想到,他娶的妻子竟是萧美娘的好姐妹。姬少商在他成亲那日揶揄道:“难怪你有意结识萧美娘,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美人身边的美人也。”
秦飞鹏笑而不语,他默认了,娶妻娶贤,也看门第。他凭借自己的本事娶了一位官家小姐,仕途亨通指日可待。
又过了两年,姬家的生意不似从前好了,其他盐商抢先购了盐引占了地,他家却因为得罪了运司,迟迟领不到盐引,眼看着肥肉都被别家瓜分了,他们若是依附于他人苟活,怕是不到三代便会彻底没落。
姬少商听闻秦飞鹏凭借妻子娘家的关系入了运司,差肥事少,而巡查御史收了钱不管事,运司一手遮天与一些盐商互相勾结,便夜访飞黄腾达的秦飞鹏,希望他能够帮衬一二。
姬少商特意为老友挑了一份大礼,满怀希望地去了。
老友重逢,并不似姬少商所想的那般美好,秦飞鹏微微胖了些,脸上的褶子也多了些,他始终笑而不语,请姬少商移步书房。
秦飞鹏开门见山道:“你们得罪了我的恩师运副,如今你堂而皇之找上门来,意图太明显了。我若此时替你斡旋,只会惹一身腥气,不如你先回去,此事我们徐徐图之。”
他的一番话,虽不是逐客令,但像是打太极。
姬少商一腔热血被他灭尽,一气之下便将礼物全部打翻在地,霍然起身,怒斥道:“我早该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舍得帮我,你苦心孤诣才获得今日的地位,你若能舍去一身浮华为兄弟奔走就不是你了!”
秦飞鹏的脸色青了又白,没有再说话。姬少商负气而去。
虽然秦飞鹏没有出手帮忙,但姬少商还是托叔伯辈的亲戚抢了一块肥地,姬家在江南一带算是跟上了大流,从此生活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