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来福五年里第一次告假,和兄长范志成回老家了。
“没想到那喜欢抠钱的小二竟然是南财神的儿子,高兄,你这茶馆真是卧虎藏龙啊!”柳橙的嗓门总是格外清亮,垂到后背的高马尾一甩一甩,充满少年人的朝气和活力。
高和揉了揉额角,他也着实有些意外,不过归根到底,这还是令人开心的消息。他佯装镇定地饮茶,微微一笑。
三天前,钱来福来信,细说了这两个月回乡的经历。范志成的娘亲于去年病故,两人一起去祭拜双亲,而后同吃同睡了一段时间,仿佛找回了幼时的乐趣。
高和多少感到欢喜。范志成真心悔过,这也意味着范志成会给自己一笔不菲的打赏。
一旁的尹琅若悄悄地道:“你怎么忽然笑得那么奸猾?”
高和脸红,连忙正襟危坐,咳了咳,道:“只是想起一些开心的事情,何来‘奸猾’一说?”
“就像色狼看见美女……哎,老实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没有看上过哪家姑娘?”
姑娘?高和自手持判官笔后,就再没有关心过男女之事。他只微微地笑了笑,没有回应。尹琅若又道:“业立了,差不多就该成家了,若是有喜欢的类型,我也帮你物色物色。”
高和嫌弃地瞥了尹琅若一眼:“你先成了家,再管别人的事。”
尹琅若悻悻道:“我觉得小女子尤其难养,我宁可一个人,也不想招惹女人。梅妻鹤子,你懂吧,我以后将酒楼卖了,过坐拥梅妻鹤子的日子。”
高和一时怅然,不知道为什么,说起女人,他总是会想起一张女人脸,蛾眉轻扫,容长脸儿,低垂着头,胭脂色的如意唇微微上翘,温婉秀丽到了极致。
好像是一副镌刻在前世记忆里的容颜,虽然笑着,但看到她时,他心中酸涩难耐。他想伸手抓住她,可怎么也抓她不到。
高和端起搪瓷碗在茶馆附近转了转,在茶将要喝尽的时候,见到一个衣着朴素、书生模样的人来到茶馆附近。
书生将背上的包袱一摊开,便卖起画来。
高和想起来了,那人就是之前靠仿名家画作小有财富的画家,不知遭遇了什么,现在又做回了老本行,卖的还是署自己名字的不知道艺术性何在的画作。
高和环顾四周,如此雅致的茶馆外多了一位卖画郎,有碍观瞻。他咳了咳,上前提醒道:“你……卖画呢?”
卖画郎恭恭敬敬地作揖:“在下才子彦青,因见您的旺铺客源不绝,所以冒昧在这里推销我的作品。老板,您也看看我这画,十万两一幅贱卖给您,要得不?”
十万,你疯了吧!高和差点脱口而出。
卖画郎抬起头,四目相对间,高和愣了一下。
仿佛穿越了时空,穿越了山河,浓郁的悲哀扑面而来。他深深地看着卖画郎,那张脸虽然无比普通,但他总觉得两人似曾相识。他怔怔地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彦青笑了:“您开玩笑呢?若说见过,也是我见过您。您之前常常去书局对吧,可曾留意过我?”
“是吗?”高和怅然若失。
明明不是陌生人的一面之缘,而是前世有约,今生再相逢的宿命般的熟悉感。可是高和什么也不记得了,他揉了揉额角,脑子一片空白。
“将画放在这里卖,影响我做生意。不如去书市卖,相国寺里有通商的集市,每三天开一次,那里的客源岂不是更多?”高和建议道。
“仅仅圩日能卖,其他时间就混吃等死吗?我只是希望有缘人能够相中我的画,如此我死也瞑目了。”彦青真诚地道。
高和看他是读书读傻了,在人人都为奸商的年代,他还为理想奔走。高和立刻理解他为什么现下又穷困潦倒了,当初赚的钱,都垫给了梦想。如果他天价的画作仍未能卖出,过几天又要故技重施了。
“十万两我不买。”高和淡淡地道。
彦青连忙道:“十万两是这画原本该值的价格,若是老板您不肯花银子,十两也可以。买一送一,挂在您的茶馆里做装饰,显得您非常有品位。”
高和嘴角抽了抽。
呵,商人。别以为他不知道彦青在打什么主意,自己的店客流量大,他将画放在这儿,白收十两银子便罢了,还让自己傻子似的帮他宣传,他朝日进斗金指日可待。
高和瞥了他一眼,故意道:“若是有画圣的画,一千两我买了。如果是你的画,挂在茶馆里,别人会觉得我俗气。”
“您随大流的审美的确俗气。哎哎,我没有贬低您的意思,只是觉得您应该认真去欣赏一幅画,而不是人云亦云。”
高和想了想,给他七个铜钱:“卖不卖?”
“卖!”彦青爽快成交。果然,十万两一幅的画七文钱成交,文人的风骨也不过值七文铜钱而已。
高和笑了一声。当然,他知道此时不该笑。
这笑落在彦青眼里,就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自尊与自傲中。可是高和联想到自己,清高淡薄的性子,为了追随自己的茶馆众人,终究变得市侩精明。
高和低头拍了拍腰间华贵的腰带和佩玉。市侩,似乎也不赖。
彦青收了钱,画也不卖了,跟着高和进了茶馆。高和转身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有钱,喝茶也不可以吗?”彦青拍了拍铜钱,“我听说无忧茶馆喝茶免费送糕点,不知真假。”
高和点点头:“不错。”
“送多少都可以?”彦青挑了挑眉,脸不红心不跳,“送我七天的糕点吧。这茶不能白喝了。”
高和果然还是着了他的道,嘴角又是一抽。
“怎么,难道你们有客人了连糕点都不送了?”彦青无辜地道。
高和想抽他,拂袖转身:“要吃的,七天的有,十天的有,一个月也有,只怕你的庙小,存不了那么久。”
“没关系,暂时放在你这里,我每天过来吃三顿,就行了。”
高和以手掩面,心想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要饭也说得那么清新脱俗。他没好气地道:“进来吧,我们的赠送不分批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