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冰凉的雪花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岁慕睁开眼，眼前一片白茫茫，冰雪覆盖，银装素裹，辨不出方位，也不见天日。
天色越来越暗，雪越下越大。
还是幻境？
她伸手抓住一片雪花，手掌强韧有力，但没有丝毫灵力，她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身上也还是穿着那套金丝长裙，在雪地里倒是挺显眼。
因此，没走多久，就先有人发现她了。
“姑娘——”
是脆生生的小姑娘的声音。
岁慕循声望去，一位穿着粉色夹袄的小姑娘正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姑娘，你也是进山……”小姑娘热情得很，呼哧呼哧地跑过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待看清岁慕的模样时，到嘴边的话也不自觉拐了个弯儿，目光痴痴的，当场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哇，姐姐你是山神娘子吗？阿娘保佑！神仙姐姐——”
岁慕哭笑不得：“我不是山神，你快起来，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雪山里？”
这时候她才发现，小姑娘带着粉色头巾，包裹住大半个脑袋，衣饰都是紧身束腿的，行走非常方便，她肩上斜跨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隐隐有血腥味混着淡淡的腐臭味传来。
“你、你不山神？”谁料小姑娘听了她这话，眼神忽然警惕了起来，看着她的目光也不痴迷了，甚至爬起来之后还小心地退后了一步，她捏紧了自己的布袋口，浑身都写满了紧张，“那那、你，你怎么还在山上……”
她把问题又生硬呆板原原本本地还给了岁慕。
看她这个样子，若是岁慕说错一句话，估计就能当场拔腿就跑，起跑的姿势都准备好了。
岁慕无奈，眼前只有这个孩子，她还指望着能从这孩子身上找到些线索，只能耐着性子哄，好在她身上的装备都还在，她摸出一对展翅金蝶：“妹妹，你看这是什么？”
金蝶做工精致，双翅颤动，似乎下一秒就会展翅高飞。
她手一抬，那对金蝶就真的一展双翅，绕着两人翩翩起舞。
“哇！！！”小姑娘不过十余岁，和所有小朋友一样都对新奇的玩意儿充满着惊奇，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都看呆了。
当金蝶一左一右停在她肩膀上时，她瞬间被折服了，忍不住开口：“它、它它在我肩膀上！姐姐！你真的是神仙吧！你太厉害了！”
“咳。”岁慕被夸得老脸一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垂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一动，无形的丝线轻轻一晃，那双金蝶就飞进了她的袖子里。
金蝶也是林家大公子送的一堆东西里面的，本来是个防御法器，被她加上傀儡丝用来逗小孩，效果还算不错。
“现在可以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了吗？”岁慕蹲下来，温和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这小姑娘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着诡异，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目光更加柔和。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谁能拒绝！
反正魏小妹不能。
两人找了个背风坡的山洞，燃起热腾腾的篝火，铺上一层软乎乎的兽皮，再抱着两个暖呼呼的手炉，吃着甜滋滋的糕点，在魏小妹的话里，岁慕也终于弄清楚了这是什么地方。
此地是极北之处的某座雪山，常年冰雪覆盖，冬季漫长寒冷，但入冬后，山中却有着极珍贵的灵花灵草诞生，当地人为了谋生，大多数都会选择在初冬进山寻找灵药，下山后卖给药贩子换取金钱。
魏小妹只是万千进山采药人中的一个，却也是有着不寻常之处。
寻常采药人在山中仅仅只会呆上最多两月，再往后雪越来越大，下山的路就会被封死，得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才能下山。
吃饱喝足，魏小妹吸吸鼻子，她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糕点，此时此刻，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警惕：“姐姐，如果你想下山的话，明天就得下山了，再过两天下山的路就会被封死，到时候就没法走了。”
她手掌臃肿，指节不自然地弯曲，指甲缝里更是填满血污。
岁慕没有看她，只是听她的话不太对，出声询问：“你不下山吗？”
催着她下山，自己却没有半分紧张。
魏小妹摇了摇头，神情黯淡下来，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层阴翳：“我不下山，我得给舅舅找药材。”
“你舅舅怎么了？”岁慕皱眉。
“他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天天躺在床上咳嗽，大夫说治不好了，除非山神显灵……”
“山神显灵？”
魏小妹的小脸映着火光，本来红扑扑的双颊被火一烤更加红彤彤的，像抹了两坨晕不开的浓胭脂，她拒绝了岁慕递过来的甜奶茶，目光里淌着化不开的哀伤：“传说这山里住着山神，只有心性纯澈的人能够打动山神，让山神赐予神花，只要吃了神花就百病全消，长生不老。”
岁慕：……
哪里来的哄骗孩子的民间故事会。
偏偏看魏小妹的神情，显然她是深信不疑的，并且也非常期望自己能够感动山神，治好自己的舅舅。
魏小妹拍拍手，拍掉手上的点心渣，有些不好意思地歪头，挠着自己的小脑袋：“不好意思啊姐姐，我开始以为你是坏人来着……”
雪山远离村落，没了法治规范，就很容易发生恶性事件，抢草药的、抢干粮的，甚至还有抢棉衣的。尤其是魏小妹独自在山中行走，更害怕遇上恶人，因此才各位警惕。
若不是岁慕一身锦衣华服，姿容动人，让魏小妹以为自己遇到了山神显灵，估计她在看到人的瞬间就跟兔子一样跑没影了。
“我可擅长躲人了，我一个人上山了好多好多次，一次都没有遇上坏人。”魏小妹憨憨地笑了笑。
岁慕拍了拍她的头，心头有些感慨：“小短腿跑得还挺快昂。”
“别看我小，我已经十岁了，等春天一到，我就十一岁了！我就是个大人了！”
“谁跟你说十一岁就是大人了？”
“舅舅说的！”
“你舅舅说得不对。”
“不可能，舅舅十一岁就是大人了，就能赚很多很多钱了，我也要和舅舅一样，赚很多钱！”
“你要赚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想要给舅舅修个大房子，不会漏风的那种，而且……有了钱舅舅就能生弟弟了，我想要个弟弟……还有大黄！我要给大黄修个小房子，这样他就不会冷了……”
小姑娘说着说着，就拽着岁慕的袖子沉沉睡去，岁慕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合上双眼。
从幻境里出来消耗了她太多精力，思绪乱成一团乱麻，心绪起伏间，没有注意到在山洞的不远处，一道雪白的身影几乎与大雪融为一体。
他静静地望着山洞，良久，才收回目光，迈第一步时他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雪地里。
但他最终还是稳住身形，迅速往更深的雪山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