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洞中一片寂静。
良久，有轻笑声响起。
“失望吗？”黑斗篷还站在岁慕离开时那处隧洞里，面向黑墙，从山洞顶端小口洒下来的月光落在他身后，形成一注摇曳的光束。
他伸手触摸到黑墙，漆黑的墙体逐渐透明起来，露出其中的两个人影。
两人都是一身白衣，美冠华服，就算落魄也丝毫不减贵气。
特别是还清醒着的林与钲，正襟危坐，背脊挺直，面无表情，冷淡至极，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让这座冰雕皱一下眉头。
但他知道，有的。
并且他刚刚才看到。
他走进，苍白的指尖隔着一层黑墙的屏障想要触及林与钲的面容，但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他根本触碰不到，既然碰不到他也就没有顾忌，过分惨白的指尖沿着眉骨往下，用力摩挲。
“她就在和你一墙之隔的地方，没有看你一眼，没有问你一句，就这么丢下你逃命，你难道还看不清吗？”
林与钲眼睛上的白绫已经被扯开，此刻那双清冷的狐狸眼中映着一片冷光，如月色下波光粼粼的寒潭，每一丝潋滟都透着冷意。
他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眸光都没有似乎颤动，仿佛真的是一座冰雕玉塑的神像。
黑斗篷被他这冷淡的样子触怒，五指用力一抓，握住一团冰冷的空气，把自己气得头顶冒烟：“当年她毫不犹豫嫁给别人，现在她一样丢下你，毫不犹豫跟别人跑了！这样的女人就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吗？凭什么？”
“就凭她是个雌性吗？”
林与钲一动不动，稳坐泰山。
黑斗篷面色扭曲，月光下的他竟然有了脸，宽大的斗篷下隐隐露出半个下巴，如果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半个下巴竟然和岁慕本来的面貌有些相似。
早已经撕破脸皮，他索性摘掉斗篷的兜帽，露出那张惨白的脸。
和岁慕不仅是有些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不像是岁慕的灵动活泼，而是充满戾气，仿佛黑暗中的恶兽，趁人不备就能咬断你的咽喉。
他哐当一声打碎黑墙的屏障，一步一步走到林与钲面前，单膝跪在他面前，既然他不看他，那就强迫他看。
他没有林与钲高，得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他：“您不觉得，非常不公平吗？”
他用了您。
哪怕这个时候，哪怕如此近的距离，他依然没有碰触林与钲半分，哪怕怒火燃到极致，也依然有一条不可触碰的红线。
他终于在那双冷淡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如此的近，如此的扭曲。
就像是冰冷的神像没有温度的双眸中，映出世人贪婪渴求的影子。
丑陋、黑暗。
这双眼睛看到另一个人时就完全的不同。
他五指逐渐收紧，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得到优待？
凭什么她可以被拯救被渡化？
凭什么他就要拦在黑暗里，腐烂发臭？
“说话！你他么是哑巴吗？”他怒吼，右手一抬就要去摇晃林与钲的肩膀。
林与钲终于眸光微动，冷凝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像是无声降下一层寒霜。
浑身血液都被冻住。
那只伸到半空的手硬生生顿住，他恨恨压下，胸口起伏，他右手上白色丝线随着指尖翻转晃动，那是岁慕的傀儡丝，他波动丝线，想到那女人的狼狈，心情好了很多。
“我敬爱的神明，请您搞清楚状况，我只要吞噬您二位的元神，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敌得过我，天道再也束缚不了我。您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请问，您对现状还满意吗？”
林与钲扫了一眼在他指尖不断交织变换的丝线，终于屈尊降贵开了口：“你想要的，永远不会得到。”
这句话仿佛给他判了死刑，他本就惨白如金纸的脸色煞白，盯着林与钲冷淡的眼睛片刻，竟然缓缓笑了出来。
“我以为你会说什么豪言壮语，哈哈。”他大笑着起身，状若癫疯，“你以为我现在才懂吗？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什么东西是得到过的？”
幼年时想要一颗不掺毒的糖，想要一丝不带恶意的好，想有一处能躲避伤害的避风港。
年长后想要不带恐惧的眼神，想要一点点的公平，想要……
他看了一眼林与钲板正的身影，遏制住继续深想的冲动。
天知道他有多讨厌那个和他如此相像的女人。
笑完之后，他又蹲回林与钲身边：“既然您这么护着她，那就别怪我……”
他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背后袭来一阵森冷劲风，他下意识想要闪躲，但余光瞥到端坐着的林与钲，硬生生承受住那道剑气。
“阿钲！”岁慕看清眼前的状况，瞳孔微缩，脸上有了怒意，握着魔剑的手指咔咔作响，竟然敢动她的人：“在你死前，我给你一个自我介绍的机会。”
她身后，气急败坏的赤华和心满意足的南星跟着走到月光下。
赤华看到那黑斗篷，脸色微变，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南星发现他的小动作，以为他是见到林与钲自惭形秽，嗤笑了一声。
“哈哈哈。”那人却没有转身，还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背对着岁慕，他仰着头定定地看着林与钲，“你说，我该告诉她吗？”
他贴近林与钲耳边：“你说，她知道真相，会是什么表情？”
岁慕看得眼角狂跳，只觉得拳头发痒，抢来的魔剑都躁动了：“你给我离他远点儿！”
她不准备废话，提剑就上。
那人却毫无征兆地转过身来，不闪不避。
月色下，那张惨白的脸毫无征兆地映入几人眼帘中。
第一反应是白得像死人。
第二反应才是卧槽！
南星望了望那黑斗篷，又望了望岁慕，张着嘴，呆若木鸡。
赤华也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料到斗篷下竟然是这样一张脸。
虽说多的是改变样貌的法器，可……就算要改变样貌，一个大男人怎么着也不会选择用一张女子的脸吧？
细看的话，那张脸和岁慕相比，除了眼神不像，面部稍稍男性化了那么一丝丝之外，还真找不出什么分别。
岁慕的相貌本就偏中性，成年之前她没穿戴任何女性化服饰时，那还真是雌雄莫辨。
这位黑斗篷就像极了当年那个小小的身影。
青涩、惨白。
他露齿一笑，邪气横生：“我觉得我还是不要浪费这个机会比较好。”
他似乎心情很好，笑得眼睛都弯了：“你们好啊，我叫元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