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白,晨光熹微。
翡翠城,有间客栈。
饶是岁慕以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了,在看到那道雪白的身影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惊讶。
阿玉很有眼色地关上门,守在门外。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在冷风中明明灭灭,堪堪照亮附近的一亩三分地。
窗外微亮的冷光照进来,倚着窗的身影一半落在昏黄烛光里,一半隐在清冷晨光中。
明暗的交界让那张脸更显俊朗禁制,简直不似人间景色。
岁慕心头像是被小狐狸爪子给挠了一下,难以抑制的痒。
她开口时声音有些艰涩:“他是你的人?”
这属于没话找话,因为她也明白,阿玉这人看上去一片单纯,实际上却复杂得很,不好掌控,他应该不会让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知用什么方式暂时收服了阿玉,但这也意味着……
他无人可用了。
到底怎么了?
她很想脱口而出问出口,可她不愿。
那道清冷的身影离她这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可也那么远,远到她就算奔赴万里,撕裂时空,可能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就像是这天边残月。
清辉洒向人间,却无人可以触碰它的光辉。
“不是。我们暂时有共同的敌人。”他的声音也如这月辉般清冷。
这不带感情的月辉平等照耀人间的感觉,弄得岁慕心头升起丝丝缕缕驱之不散的烦躁,她捏了捏指骨,只觉得指间的血管跳动不已,心烦意燥:“林公子找我何事?”
她简直就把我在生气,快哄我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林与钲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戴白绫,那双比世间最完美的黑曜石还剔透的狐狸眼就这么暴露在她的视线中。
不是因为眼疾,他的目光本就这么……深情。
岁慕心头突突跳着,毫无征兆地冒出这个念头。
她想起在回门的飞舟上,她扯下那条白绫干得荒唐事,又想起她仗着他眼疾看不清,无数次放肆打量的目光,呼吸有片刻不稳,耳尖发热,她率先投降,收回了视线,没继续杵在门边,走到小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一壶清酒,几碟糕点。
酒是梅花酒,糕是梅花糕。
人,也是带着梅花香味的……
她又想起那个隐藏起来的喜房里,带着梅花香的轻吻。
这脑子实在不听话,越不想去想,越是发了疯地去想。
岁慕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要去倒第二杯时,有温暖的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按住了她。
她抬头,撞进他眼眸中,又飞快地撇开视线。
“怎么,林公子现在连一壶酒都不肯让我喝了?”
她心头恼怒,说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
他也不恼,在她对面坐下,手没放开,就着这个姿势带着她的手,给她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到了一杯。
“你都记起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岁慕又是一阵无名火起。
什么意思?什么都记起来了?
他们有什么吗?
她没说话,闷闷地喝干净杯中酒。
林与钲也跟着仰头一饮而尽。
被酒液润泽的唇饱满水亮,如最新鲜甘甜的灵果,无声地引诱着见过的人。
岁慕脑子里一发不可收拾,索性不去收拾,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的人:“说吧,叫我来到底干什么?总不能是叙旧吧?”
他们有什么旧可叙?
岁慕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先前她觉得自己和林与钲相识多年,她知晓了自己的心意明白自己喜欢他之后,连看那一路打打杀杀都能当成是情趣,可现在突兀地冒出一个跟她极为相似的元朝横在中间,她就觉得一切都变了。
那人和他如此熟稔。
他不肯和她走。
他纵容那人在她脑子里胡乱蹦跶。
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能让她炸毛,偏偏还是三件叠加。
她真想捏死那个恶心的恶鬼,那人实在太恶心,让她现在连带着看到笑嘻嘻的人都觉得讨厌。
林与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咔——
岁慕手中的白玉杯发出岌岌可危的一声脆响,她冷冷地放下杯子,脸上看不出喜怒,甚至还带了点儿微微笑意。
她偏头,放肆的目光在面前那张完美无瑕的俊脸上流连,从下颌线一路往上,到他冷淡的眉眼。
她目光顿住,笑意加深:“哦?林公子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呢?”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岁慕心头的杂念在沉默中越积越多,她捏着手指,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质问他到底把她当什么?
神明脚边的蝼蚁?
造物主的玩物?
那些浮浮沉沉的念头几乎要逼疯了她。
在她理智沦陷之前,他终于开了口:“岁慕,只有你能帮我。”
在他开口之前,岁慕以为自己能得到救赎,却没成想是更深的沉沦。
那清冷如玉如霜的声音仿佛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敲碎外面虚有其表装腔弄势的外壳,露出沉甸甸赤裸裸的一颗火红真心。
别说做一件事,哪怕是十件百件刀山火海肝脑涂地她都甘之如饴。
岁慕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堪堪维持一丝理智,她闷不作响地又灌了一口酒,灌得太急,把自己呛得不轻,捂着嘴咳了一声,硬生生压住咳嗽声,憋得自己满脸通红。
只觉得这酒实在醉人,才喝三杯,脑子酒晕乎乎的,脚下踩得仿佛不是实地,而是一团棉花,整个人轻飘飘的。
她根本不敢抬头。
面前递过来一杯茶,花香四溢。
岁慕仓皇地结了茶杯,不敢再牛饮,润润喉压住喉咙间的不适就放下了,唇齿间冷香缠绕。
“此事事关重大,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
这人风轻云淡的样子实在让岁慕气得牙痒,从前是这样,她在他的剑下受伤挣扎,或是把他压在剑下,他都不会皱半分眉头。
重生后,她以为自己见到了不一样的林与钲,可是那点美好的幻影就宛如孩童吹得泡沫,还没来得及欣赏,就破灭了。
岁慕咬咬牙:“报酬呢?”
林与钲平静地注视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就可以?”岁慕尝到了自己口腔里的甜腥味。
“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好啊。”岁慕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容,欺身而上,重重地碾上那两片比梅花还柔软的唇。
青涩、粗暴、不得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