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柠忍不住皱起眉,小声嘀咕了句:“现在的年轻人真难评。”
崔兴武面不改色地走在前头,低声道:“小班,你自己也是个年轻人。”
走到三楼的时候,还会遇见向他们敬礼的顽皮的男员工,长得人高马大的,空有四肢而无脑。
班柠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年轻真好啊,精力旺盛,一大早就这样活蹦乱跳的,应该再多加一些课程才对。
而快要到达四楼的时候,有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已经站在缓步台上等候了。
她衣着得体,装扮不俗。蓬松的卷发散落在胸前,眉毛是纹的,有些过时的柳叶眉,鼻子也垫过了似的,精致得离奇,红唇左上角一颗小小的痣,倒显得有三分风情、七分温婉。
“两位一定是崔兴武警官与班柠吧?”她依次握过两人的手,并微笑着侧身带路道:“吕经理等候多时了,这边请。”
班柠凑近崔兴武,不满地嘟囔着:“她喊你就是崔警官,到我这就成了班柠了,我真卑微。”
崔兴武嘘她一声,跟着女人走进了挂有“经理室”牌子的办公室。
刚一进门,身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便从真皮椅上站起身,非常热情地握住崔兴武的手,表示自己实在是抽不开身,不能去派出所里做笔录,反而是要两位登门来取证,实在是惭愧。
“吕经理言重了,本来也应该是我们来你这调查案情。”崔兴武落座后,继续说,“昨天您在市里不方便赶回,今天能有时间就最好不过,大家都希望尽快结案。”
吕长伟叹一声,说了句是啊,然后坐回到了椅子上。他熟练地一抬手,吩咐站在门口的女人说:“徐主管,倒两杯茶。”
女人立刻笑盈盈地去取备好的茶水,吕长伟指了指她背影说:“我女主管,姓徐。”
班柠默默地打量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心想着她的姿态和程溪看上去有几分相似。
她们都是在企业工作的人,尤其是程溪,出身也要更好。
班柠不禁觉得,也许这个案子和程溪的长钢企业也有关联。
5.
其实程溪也是不容易的,当年怀着贾铭的时候,就被男方家扫地出门,原因是她丈夫在外有了小|三。
那是在程溪才只有24岁的时候。
小三登门而来——
“赵叔叔去世后,的确有不少富家千金瞄准了他,大家都想借机把他弄到手,但他家里亏损太多了,要想替他还债,普通的小公司根本帮不上忙。”
“你们程家当时为了把你处理干净,主动上门找到了他的妈妈,提出了天花乱坠的条件,但却隐藏了你怀孕的实情。”
当时,程溪的心跳加速,她感觉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被一点点地剥开。
“就是在他和他妈妈签下了你们家给出的价码之后,你爸那个老奸巨猾的奸商才说出了你怀孕的真相,而他就是这样被你们家骗到手的,你一定才知道吧?”
程溪的全身都气得发抖,她从没听她丈夫说过这件事。
更没听程家的任何一个人说起!
到底是谁在骗她?是家人?还是面前的女人?
“程溪,你应该不是蠢货,就凭你和他在婚后的相处就能感受得到,他根本不爱你,甚至于,他恨你。”
程溪猛地抬起头,像是被戳中了痛楚,她满眼愤怒。
女人轻蔑道:“你不相信吗?那你告诉我,如果他爱你的话,为什么还会要你签下孩子姓氏权的协议呢?”
这一瞬间,程溪如糟惊雷。他……竟然连协议的事情都告诉了外人,这简直令程溪无地自容。
“所以,别碍事了,程溪。”
女人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她说——“等生完了孩子,就和他离婚吧,别赖在他身边不走,更别等他亲口和你提离婚,希望你能给自己留一些体面。”
程溪强忍住怒意,她按住自己发抖的手,抬起眼。
“我看,是你想要他和我离婚才对。”
女人一怔。
“你巴不得六个月后做我孩子的后妈吧?”程溪轻声慢语的回击。
女人微微蹙眉,随后笑了,“程溪,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他会给你抚养一个野种吧?”
“那么,你认为他是一个会在我生完孩子就抛弃我们母子的人吗?”
“他当然不是,所以我才要你主动提出离婚。”女人补充,“但凡你还有点尊严。”
“我不会上你的当的,就算你再如何告诉我他不爱我,但婚姻不是儿戏,我们不会分开。”
“哪怕他逼着你签下了那种协议?”
程溪却说:“是我自愿签的。”
说罢,她站起身——“还有,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我是不会顺从你的。”
程溪从钱包里拿出两张粉色票子压在杯下,瞥一眼女人,“至少,我比你有钱。”
这句话激怒了女人,可她秉持着书香门第的教养,到底是没有说难听的话。
而程溪独自走出咖啡店,却感到背脊发凉。她想起了结婚当天,她与段他交换了神圣的誓言。
教堂里的神父问他:
“你愿意娶程小姐为妻,无论生老病死,都与她同行吗?”
当时的程溪还有些担忧,一颗心七上不下跳个不停。
可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他回答神父:“我愿意。”
那一瞬,程溪竟感动得想哭。
是啊,她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此毁掉了。要不是他愿意娶她……她恐怕就要被父母遣送去国外。
结果,他也是被欺骗的一个——
林家害了他,他本可以不必娶她这样怀着野种的女人的。
傍晚5:00整。
程家的专属厨师已经在后厨忙碌出了很多丰盛的晚餐菜色。
钟点阿姨和佣人们都开始忙不迭地摆盘,程父、程母和大女儿、二女儿也都盛装打扮,唯独程溪还穿着来时的那套常服。
程倩上下打量她一番,阴阳怪气道:
“小妹,你穿成这样见陆家,也太没礼貌了吧?”
程溪今天心情本就不好,语气也冷了几分,“我又没有衣不蔽体,也没有袒|胸|露|乳,我不觉得这样不礼貌。”
程倩看了一眼自己夸张的性感礼服,气得瞪着程溪:“你!”
程卿解围一句:“姐,妈妈的发型好像有点歪,你要不要帮她整理一下?”
这下支走了大姐,程溪看向二姐,说了声:“谢谢。”
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吵架。程卿虽然也不太喜欢程溪,却也还算是程家对她最客气的人了。
“没什么值得谢的,毕竟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程溪沉默。
“你心情不好?”程卿察觉到她的微变。
程溪摇摇头,没回答。
就在这时,程家的电子门打开了,是陆家的车开了进来。林父和林母前去迎接,司机打开门,车上走下了气宇轩昂的陆老先生。紧随其后的青年男人,便是陆远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配着昂贵高端的银灰色西裤,由于腿很长,西裤刚好到脚踝,露出的皮鞋是棕褐色的,干净到能映出人的脸孔。
程倩一见陆远,整个人的情绪都高涨了。她也不顾程卿的感受,只管扑上去热情地寒暄。
陆远礼貌地同她聊了几句,又见过林伯父、林伯母。
再进来大厅后,他首先看到了程溪。
“六哥。”程溪问候。
“好久不见了。”陆远走上前来,对程溪露出微笑。
这期间,他就像是没看见程卿一样,完全无视她。程卿也不以为然,只对程溪说了句:“我去见陆叔叔。”
“好。”
剩下程溪和陆远两个人时,她小声说了句:“你和我二姐……”又觉得不该是自己多嘴的事,于是,她赶快摇头:“没事,六哥,见到你很开心。”
陆远轻笑着打量她:“瘦了?”
“哪有,我现在这个情况,都要胖出天际了……”
陆远的视线也落到了她的腹部上,“也真是快,才刚结婚,就听说你怀孕的消息,双喜临门。”
程溪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是啊,在不知情的人那里,都以为她怀的是他的孩子。盛大的婚礼过后,她怀孕一事终于不再是秘密,更不必遮遮掩掩。可以说,这场婚姻是程家的遮羞布。而段他虽然拿到了还债的钱,却也顶着喜当爹的头衔,实在也是有苦难言。
这一刻,程溪忽然明白了段他对自己的反感。
要不是女人告诉了她,她还被蒙在鼓里。
“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你怎么哭丧个脸?不想我?”陆远的声音将程溪拉回现实。
林微微恍惚地抬起头,陆远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笑起来才最好看,我喜欢看你的笑脸。”
程溪有些委屈,但也感到温暖地笑了。
就仿佛是在整个世界,从小到大,只有陆远会这样关怀她、对她好。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更加令她觉得感动。
而见程溪的表情动容,陆远俯下身,端详着她的脸,轻声问:“怎么了?程溪,你哭了?”
“没有,我没哭……”程溪的头更低了,眼眶泛着热。
陆远叹息一声,伸出双手去捧她的脸,动作虽亲昵,但在他看来,也是习惯使然。直到二人身后传来了警告意味的冷漠声音——
“程溪。”
那个声音令程溪身体一僵,赶忙和陆远分开。
陆远倒是不动声色,他直起身形,循声望去——程家堂内走进一个身影,顶着那张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英俊脸蛋,陆远曾在那场盛大的婚礼上见过他。
陆远眯了眯眼,向他伸出手:“晚上好,久闻大名了。”
他眼神淡漠地看着陆远,回握了他,“哪里,我这边才是久仰。”
陆远戏谑地笑道:“来陪老婆回娘家共进晚餐?”
“是。”
“真稀奇,三个月了,你还是头一次出现在程家的晚餐。”
他听出陆远的弦外之音,并不生气,淡然道:“是我疏忽,总是无法平衡好工作和家庭。你年长我几岁,还请指点。”
陆远便摇头笑了,“我还是个单身汉呢,哪里够格指点你呢?”
“是吗?”他故作惊讶,视线停留在程溪身上片刻,又道:“像你这样的精英才俊,自然不会缺美女陪伴的。”
程溪别开脸,似乎有些心虚。
“算了,我不当你们夫妻两个的灯泡,你们聊,我去陪几位老人家。”
陆远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程溪也想跟着一起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臂,“他走他的,你又是要去哪?”
“我……我站的有些累,想去沙发那里坐坐。”
“我看你们两个聊得不是很好吗,怎么我一来,你就累了?”
“不是……”
“哦,我懂了,打扰到你们两个了吧?”
程溪有些不高兴了,“你不要这样说。”
“我说错了?”他俯下身,凑近程溪,嗅了嗅,“你身上都有他的古龙水味道了。”言下之意时,一定聊了很久吧?就这么难舍难分?
他心中冷哼,城中老少谁不知道程家小女儿和陆家二儿子青梅竹马,从小就时常睡在一张床上的。
“你在怀疑我吗?”程溪问。
他看向她的腹部,只说:“不敢。”
程溪似乎不太满意他的眼神,“和六哥无关,你不要把孩子的事联想到他身上。”
那刚才的事……你打算怎么解释?他很想这样问。可又觉得丢面子,只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想到陆远的手不安分地抚摸着程溪的脸颊,他就莫名火大。
到了最后,他只说出口一句:“我是最晚来的?”
“嗯。”
“下次提前通知我晚餐的时间。”
竟然……还有下次?程溪惊讶地问:“为什么?”他还会愿意再和她回来程家吗?真的?
“什么为什么?”他不满地皱眉,“我好歹也是你丈夫。”
可程溪回想到女人和自己说过的那番话,心里刚刚升起的雀跃又熄灭了。她只平静地回答道:“好,那我们也过去入座吧。”
他觉得今天的程溪不太对劲,他以为,是因为见到了陆远的缘故。他便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