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京城大多数人的眼中,陆文奚这个名字,已经堕落成鸿胪寺中景和堂里花天酒地一掷千金的荒唐质子。
虽然和传闻中的战场修罗不太一样,但毕竟是被南梁的护卫亲自送到洛京城,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自然也不会有人觉得,一个潜龙卫会和这个人有关系。
在北盛的这半年里,司徒信待在沈鸣鸢的身边,几乎没有任何暴露身份的风险。
天枢军曾经跟他正面作战,比起洛京城中的人,他们更了解陆文奚的行事风格。
可是以程云秀和老杨的脑子……他们根本没有想过,跟他们朝夕相处的可靠男人,其实是他们的死对头。
而沈鸣鸢……
想到这里,司徒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和沈鸣鸢,原本是一对不死不休的冤家。
沈鸣鸢对他恨之入骨,只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可是这个中军帐中神机妙算、号角声里神出鬼没的女人,在他的面前,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迟钝。
她竟然会毫无防备地相信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会是自己心心念念誓要手刃的仇人。
公主府半年,司徒信过得逍遥自在,一点危机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会在这样一个夜晚,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轻而易举地戳穿。
这一瞬间,司徒信起了杀心。
他虽然不能运功,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完全不会武功,体力还很差。
司徒信凭借手中的一根竹签,足以让他命丧当场。
他想都没想,拿起竹签,朝着男人的太阳穴刺去。
“我是她的哥哥!”
这一句话,硬生生地逼停了司徒信的动作。
时间好像停滞了片刻。
“她”。
这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指代,男人并没有直说沈鸣鸢的名字。
但仅仅因为一星半点的可能,司徒信还是收手了。
他再次打量眼前的男人,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脸看。
男人就任凭司徒信看。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轻轻叹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男人说。
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司徒信很快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仅仅因为一具“她的哥哥”,身在敌国、身份暴露的文奚皇子,就能留这人一命。
他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司徒信盯着男人看的时候,男人也在看司徒信。
他盯着司徒信的面具,恨铁不成钢地摇头道:“孽缘啊……”
这一句感叹,夹杂着几分阴阳怪气。
却没有任何不满和不悦。
司徒信很快反应了过来。
沈鸣鸢的哥哥一共有三个,他面前的这一个,应该是英妃之子,沈青枫。
他对沈青枫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于沈鸣鸢的描述。
——不像个皇子,反而像个放浪形骸、潇洒逍遥的浪子。
司徒信回忆起山寨的那个夜晚,他和沈鸣鸢谈心到半夜。
提及柳皇后、宁贵妃,还有英妃娘娘。
那个时候他注意到,沈鸣鸢对英妃,有着深厚的情感。
那是跟她生母柳皇后都不曾有的。
眼前这位四皇子殿下,自然是沈鸣鸢最亲近的哥哥。
沈青枫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却敢在司徒信的底线上反复横跳,就是因为他知道,凭借他跟沈鸣鸢的关系,司徒信根本不会动他。
沈青枫是沈鸣鸢为数不多的、真正的亲人,而司徒信,不愿意让她上心。
想到这里,司徒信无奈地“嘶”了一声。
他们两个同为皇子、年龄相仿,但司徒信不得不承认,在跟沈青枫的交锋里,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司徒信松开沈青枫,夺过他手中的诏书,小心翼翼地卷起,再用带子系好。
他隔空遥遥一抛,那根刻着损卦的竹签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沈青枫的手中。
司徒信盯着沈青枫,冷漠地说道:“你不要觉得我不敢杀你,就算你是沈鸣鸢的哥哥,在我这里,也不过只是个敌人。”
沈青枫笑:“你就嘴硬吧。”
司徒信:……
沈青枫的眼瞳清澈得令人意外。自幼出生于深宫,在权力的倾轧中成长起来的皇子,双眸中却没有任何杂质。
司徒信有些自惭形秽。
看到司徒信神色复杂,沈青枫也不再跟他卖关子。
他说:“我可以暂时答应你,不把你的身份告诉阿鸢,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堂堂文奚皇子,一并崇光剑毁天灭地,他什么时候跟人谈过条件?
可是此时,司徒信却犹豫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说:“什么条件。”
沈青枫走上两步,停在司徒信的面前。
“身为皇子,又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公开的太子,却被一个冒牌货所替代,我猜在你的身上,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司徒信没有说话。
沈青枫说得对,他的身上确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不论是血染的翡玉江,还是为救他而死的真正的司徒信,抑或是背叛了他的寒羽。
每一笔账,都在等着他去算。
沈青枫接着说:“我的消息还算是灵通,听说南梁老皇帝风烛残年、体弱多病,废太子被囚府中,远离朝政。南梁的内政已经被楚王牢牢的把持在手中,他唯一动不了的军权,正是在陆文奚的手里。”
“楚王与当年九嶷族的兰妃有着深仇大恨,被囚兰庭十年之久的质子,更是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样一个人手握他得不到的兵权,他必定除之而后快。所以狸猫换太子这件事情,是他亲手策划的。文奚皇子,我说的可对?”
司徒信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反正身份已经戳破了,他也没什么好瞒沈青枫的。
他说:“楚王欲置我于死地,但是并不希望我手中的兵权旁落。我大概能猜出他心中的算盘。待到我父皇驾崩之后,再召陆文柬回南梁,让他以我的身份,掌控南梁大军,再发动兵变,一举夺位。”
情势紧急,敌强我弱,他却并没有多少慌张之色,反而十分平静。
“但这都是我大梁内部的事,跟四皇子无关,我希望四皇子不要插手。”
沈青枫嗤笑了一声:“如今即使在一个鸿胪寺之中,你想要得到你应得的东西,依旧是这般费劲。若想恢复身份,重回南梁,凭借你自己的力量,简直可以说难如登天。但是……”
他话锋一转:
“若是有我在,一切就变得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