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秀和得宝吵了半下午的架,也没吵出个所以然。
看到沈鸣鸢和陆文奚坐在桌子上,即便讨论正事也不忘眉来眼去,她心里就没来由地烦。
她对陆文奚的观感,一开始还是好的。
这个人又聪明又能干,对她家公主还是一片赤诚,是个“好人”来着。
可一听说他的真实身份是那个杀千刀的陆文奚,她就想砍人。
有一回她的凤尾刀几乎戳到陆文奚的胸口了,却又被祈月挡了回去。
只能狠狠地收了刀,朝着那个曾经自己五体投地的男人“呸”一口。
沈鸣鸢和陆文奚敌对了两年多,彼此之间各有伤亡,天枢军和陆文奚的人马也互相看不顺眼。
但归根究底,还是楚王穷兵黩武,拿陆文岳父子的安全和兰妃的名誉威胁陆文奚,和沈鸣鸢一样,做了别人手里的刀。
两个不想打仗的人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地扔到战场上你死我活,各有死伤,所有的恩怨也应该在签下和书的那一刻告一段落。
并非个人恩怨。
他们两个都放下仇怨走到一块去了,程云秀也不好说些什么。
她生闷气也没用。
聪明人谈事,她也插不进嘴,只能低头闷声喝酒。刚喝了没两杯,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她抬起头去看,是坐在她旁边的秦素问。
程云秀和秦素问也算是一起迎过敌的交情,虽然秦素问只是个普通的医女,对朝中的局势却比她看得明白。
她对沈鸣鸢有救命之恩,沈鸣鸢对她也颇为礼敬,遇事不仅不瞒着她,反倒邀请她参加今日这顿家宴。
一被秦素问拉住,程云秀心里的纠结就像有了宣泄口。
盯着那双见死不救的眼睛,程云秀问道:“秦姑娘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秦素问不跟程云秀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将军心中可是有些疑问?”
程云秀好容易找到个救星,不断地点头道:
“秦姑娘能帮我解惑,那可太好了。我就是不明白,祺王明明是冲着公主殿下来的,皇帝陛下为何不降罪于他呢?”
“皇帝陛下不过是在利用她。”
程云秀无法想象错综复杂的皇族亲情,愣怔了一下,睁大了眼睛问:“陛下不是从始至终都很支持公主殿下吗,哪里谈得上利用?”
“所谓的‘支持’,不过是一种权衡之术。陛下看重公主殿下的能力,一开始让公主殿下去钳制柳氏、后来又让公主殿下去对抗祺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防止朝中一家独大。”
若真是爱惜自己的女儿,怎么会一次又一次把她推上风口浪尖。
怎么会一次又一次把她陷入危险的境地?
从头到尾,沈鸣鸢只是一个工具。
从北城大火抗旨之罪轻轻放下,到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下司徒信,不过是不希望刚刚诞育皇孙的褀王太过张扬。
自古以来,弑父弑君之子多不胜数,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放心自己的儿子威胁到自己的帝位。
只有沈鸣鸢不会。
仅仅因为她是个女儿,她不可能——至少没有想法,去盖过朝中任何一位皇子的风头,然后取而代之。
程云秀连日来的疑惑终于被秦素问讲了个明白。
她偷偷去看和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沈鸣鸢,一时间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陆文奚是楚王的工具,沈鸣鸢何尝不是德昭帝的工具。
沈鸣鸢从不计较什么势力纷争,她仅仅想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人,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已经这样艰难。
他们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值得的吗?
一时间程云秀不知道如何开口。
看到她脸上复杂的神色,秦素问反而轻巧地笑了。
“我看公主殿下想得最明白,程将军,你不必为她担心太多。要做什么,该做什么,她明白的。”
-
残羹冷炙,人声终于歇了。
家宴的后半程,沈鸣鸢少喝了些酒。
她不胜酒力,三杯即倒。这次只喝了个杯底,聊胜于无。
她安排着人送完各位,绕了半圈,又回到灵溪阁。
山庄中的这处泉水实在是好,不分昼夜、奔腾不息。
她蹲在池塘边,掬起一捧凉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泉水让她困顿的精神稍稍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她发现不远的池边,站着一道人影,正朝着她的方向看。
院子里石灯的灯光从沈鸣鸢的方向照过去,那个人的身子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沈鸣鸢却朝他一笑:“还没休息?”
人影从黑暗走进光里,停到沈鸣鸢的身边。
这几日忙前忙后,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话。
难得有片刻的清闲。
陆文奚盯着背对灯光的沈鸣鸢,像是要把她的身影刻进脑子里。
沈鸣鸢觉得他的目光有些灼人,故意看向一旁。
池塘中泉水汩汩。
池塘比那个夜晚大一些,风也比那个夜晚凉一些。
沈鸣鸢攥起陆文奚的手,贴在自己略微发烫的脸上。
——他的身体,却还是那样凉。
他们并肩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石头是凉的,陆文奚的身体也是凉的。
沈鸣鸢将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呼出一口气,像是吐出连日来的疲惫。
“前些日子我忙前忙后、大出风头,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反而乱得厉害。”她说,“眼下腹背受敌、前途未补,心中反而十分平静。”
她自嘲地笑,“你说我是不是很贱?”
祺王决裂、皇后身故,大起大落的那段时间,陪在她身边的只有一朵被定格在荷包中的干桃花。
陆文奚的心尖锐地疼了一下。
他将沈鸣鸢的肩膀拦住,闭上眼睛,用脸颊抵住沈鸣鸢的颅顶。
他说:“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