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的山路异常颠簸，但林业愣是凭借自己多年老司机的经验开的四平八稳，区区几个弯道和陡坡是无法阻拦他一个地道的云南人彰显车技。
几分钟前还在说话的林酒此时正歪着脑袋安睡，车后面紧跟着的是另一个老司机付云东，他则负责送林酒的助理回家。
车到门口时，霍正楷和张敬臻还站在门口吃苹果，两人并未像平时一样有说有笑，而是各自发呆，把汁水饱满的苹果吃成了无味的蜡烛。
林业轻手轻脚从车上下来，揽着两人的肩膀悄悄交代了一番。
林酒感觉身子有点轻，脖子有点痒，好像有人在抱自己……上楼。
门，卧室，床，灯……
歪着脑袋，眯着眼睛，她像刚准备睁眼的小猫一样吸着鼻子嗅气味，是那股熟悉的淡香，哦……她回到家了，回到卧室了。
姚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人是林业送回来的，霍正楷又闷声抱着直接上了楼，只以为林酒谈客户喝了酒。
张敬臻提心吊胆，眼珠一动，急忙拦下要去看情况的姚芳。
“没喝酒，就是累的睡着了，两人秀恩爱呢，对了……好像有个合同着急要看，对方等着要回复，我去看看……”
姚芳眼眸清澈，一听几个人又要工作，叮嘱道：“别熬太晚，楼下有水果，想吃就来拿。”
“好嘞！”
躺了一会儿，眼神朦胧的林酒被饭菜的香气勾醒了。
张敬臻不敢踏进她的房间，看她眼皮抖动，便在门口低声交代。
“我们没告诉阿姨，饭菜是她给你留的，热过了，先……凑合吃一点儿。”
霍正楷没穿鞋，半跪着压在床边。
刚从微波炉里拿出的饭菜呼呼冒着热气，土豆牛腩软烂下饭。
霍正楷起身接过，想了想又交代他去拿冰块来消肿。
林酒一言不发，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
霍正楷就这么盯着，眼睛长了钩子似的，看着她狼狈咀嚼也不吭声，只是等她放下碗后又飞速送上早就备好的温水。
“咕咕……”
温水下肚，填补了肠胃里的缝隙，林酒摸了摸平坦的肚子，霍正楷托着她泛红的下巴看伤势。
“你不胖，多吃点。”
说完，又举着冰袋小心翼翼地用贴近白皙的皮肤。
“冷……”
冰袋太凉，林酒下意识缩了肩膀，下巴打抖。
“电视剧里……消肿都是用热鸡蛋。”
霍正楷没有停下动作，温柔至极地反驳。
“冷敷会使受伤区域麻木减轻疼痛，还可以刺激血管收缩，限制对受伤处的供血，减轻肿胀，同时还可减轻肌肉痉挛。”
林酒不再说话，而是闭起眼睛适应冰凉。
冰块在霍正楷滚烫的掌心中化的很快，他欲盖弥彰地掩饰心底的害怕。
安静的一夜悄悄过去。
6点多，林酒自然醒了。
她翻了个身，一向稳重的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动静，她眯眼瞥着窗外的天色，迅速地拢了一把头发，手脚麻利地开始洗漱。
冰敷的效果出人意料，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只留下一点张口说话时的疼痛供她回忆。
发了会儿呆后，她翻出了全套工具，对着镜子一通描摹，搞了个全妆，搭了条十分隆重的长裙，以至于吃早饭的姚芳以为她要相亲。
张敬臻揉着眼睛，闪动的瞳仁说着不可思议，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么庄重的搭配是为了掩盖脸上的异样，于是，他打着哈欠，配合林酒。
“下午的女客户可能有点难缠，让阿楷陪你去。”
林酒没发言，霍正楷吱声。
“嗯，我去当司机。”
这一天和往常的每一天没什么区别。
三人依旧像平常一样叽叽喳喳的闲聊，姚芳一只耳朵听着，一只耳朵放空，时不时配合一个笑容，时不时流出一抹温情看看墙角摆放的玫瑰花盆栽。
霍正楷用来道歉的玫瑰盆栽被安放在家中各处装点，于是，连脚步鲜少侵扰的角落也有了一缕馥郁的幽香。
上午十点多，积攒的业务没处理完，助理和林酒又被电话召走。
霍正楷和张敬臻开车，亲自“押送”二人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这帮人公然拦路，还蓄意破坏他人车辆，横看竖看都是威胁社会稳定的不安因素，所以警方熬了个大夜摸排找线索，隔天一早就把人抓了回来，虽然逃跑掉了个别蝼蚁小虫，但主谋都已经在了。
配合着补充完证词信息，警察低着头记录，半开玩笑道，“希望下次别见面了。”
林酒落下签名，回应了一个爽朗的微笑，就是被打的地方还有微微一点疼。
中午2点，没空午休的霍正楷和林酒先后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片刻后，林酒办公室的门被扣响。
因为纤瘦，所以她的皮肤格外薄一些，因此一旦情绪激动，双手收缩用力时，白皙的手背上就会凸显出一道道青色的血管，堪比健身房消耗脂肪的体育生。
霍正楷送来一个精致的兔子形状甜点，她潦草扫了一眼，认出包装盒是“刚刚好”饮品店的作品。
于是，她一面拖着鼠标看人事部发来的文件，一面含糊发问。
“怎么还卖甜品了？”
霍正楷感觉林酒处于一种非正常的紧绷状态之中，像一只看见了黄瓜正在应激的猫。
难道是脸上被打的地方还疼？
又或者是工作有麻烦？
他放下甜点，也不着急说正事，而是绕到她身后，不轻不重的托了一下纤瘦的后背。
霍正楷君子之风，这一举动里没有任何暧昧的心思，他只是作为一个合作伙伴在给予支持。
林酒怔然，筋骨分明的手掌支撑着她紧绷的后背。
“怎么了？”
得到安慰的林酒放松了僵直的身子，重新点开了被工作系统覆盖掉的截图。
“模块化信息系统被拒了，那边说可能涉及到一些非官方的隐私数据，不方便公布。”
“没关系，现在霍氏内部的系统也都还不算成熟，等再过一段时间重新提，他们会考虑的。”
霍正楷的安慰脱口而出，林酒知道这不假思索的话是谎言，他这么精明，怎么可能允许这么庞大的一个系统不够完善？
一双漂亮的星眸漫漫下沉，胸口发闷，失望的表情难以掩盖。
林酒语气克制，但失望的情绪还是全裹挟在了一字一字的疑惑中。
“我还以为对方愿意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就是好信号，再加上你帮我检查、润色PPT，准备的资料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这分明是十拿九稳的事，怎么会忽然成了空欢喜一场？”
霍正楷两片唇瓣短暂分离，但又迅速合上。
昨天下午，他和张敬臻宽敞且考究的屋子里被齐君伟打了疫苗，迄今为止，他用强硬的方式为“红将”树了不少敌人。
前有郑常山、后有陈殊和牛树发，再有张双，这些被他得罪过的人凑起来都能打一桌麻将了。
齐君伟说话向来不是一时之快，而是深思熟虑。
“我知道你习惯斩草除根，但水至清则无鱼，你把淤泥全挖了，是养不大鱼儿的。
你跟我不太像，他们说我有张斯文表皮，兼具一身读书人的气质，甚至还有点老好人，坐在人堆里也不显眼，但你不一样，你太出众了，别人只要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你身后还有个霍家，所以，太血性……很容易招惹苍蝇。”
听完这话，他佯装淡定，让旁人看不透丁点儿心思，齐君伟提醒他不宜太着急出头，否则容易被人利用。
空气安静，随后齐君伟又从水晶果盘中挑了个黄灿灿的橘子，“我见过你的字，自如其人，偏爱正楷，练了几年？”
“14岁开始。”
“欧阳修说善为书者以真楷为难，你学的晚却学的精，所以更要珍惜这种天赋。”
张敬臻仿佛置身于雾海之中，两人坐在竹筏上打太极，招式被云雾遮挡，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懂。
抽屉里电话震动，把他从昨日的回忆中拉扯了出来。
林酒挑着眼尾睨着屏幕，来电人是韩菊，“春雨计划”的对接人。
霍正楷退到沙发边，弓腰捡了个苹果，拿起一旁手指长短的折叠水果刀，一深一浅的削皮。
“林总，在午休吗？会不会打扰你？”
林酒听见“沙沙”声，抬头瞄了一眼正在削苹果的霍正楷。
“没有，不忙。”
“哦哦，那就好，是这么一个事儿……”
“县文物局和市文物局两边的专家开会，发现林振家地下室发现的其中一部分东西是私人墓葬的陪品，专家在其中有几件物品内部发现了有关你们林家祖先的文字记录……”
“所以推断……所以……他们想让我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问你们愿不愿意将东西捐赠出来，等油纸伞博物馆竣工就当展品，那些东西多是明末清初的，有画轴还有瓷器……”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不大不小。
说大吧，林家老三有眼无珠，掘坟行窃时不看黄历和族谱，竟然挖到了自家老祖宗的坟墓，说小吧，林酒以为那些东西起码是唐汉时期的重量级文物，没想到是近现代清朝的私人陪葬品。
思及此，她稍微放松了一些。
凭借手里的林家族谱和油纸伞手工册子，林酒自认为自己有资格做主、且有能力做主，因此，她并未如往常一样致电林康、林业争取意见。
“嗯，可以。”
事到如今，林家老祖宗引以为傲的那些个不合理规矩也化成了烟雨，跟着落寞的小辈一起离开了村子，
去他个“传男不传女”。
去他个“传整不传缺”。
这是坏消息里的好消息，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老祖宗的陪葬品没有流落他乡蒙尘，记载荥阳油纸伞发展的瓷器“记录本”没有流转出国，沾惹一身污泥蒙羞，而是机缘巧合，又回到林家后辈手中，并能在博物馆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在大火中劫后余生的林家伞坊摇身一变成了荥阳村游纸伞的博物馆，虽然其中摆放的大部分展品仍是林家的，但意义却大不相同。
从改造提议被采纳的那一刻起，伞坊就不再归林家的私人所有，而是搭载传播非遗使命的公共财产。
甜品化掉之前，林酒握着小勺子吃了个干净。
霍正楷留了一半苹果给她，但她嫌太甜没吃。
最后，霍某人咀嚼着氧化的黄苹果帮女友“过”业务，流水线眼睛扫看了一遍。
一旁，被甜品调节了心情的林酒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总结报告，敲一行字，抠一会儿手，为难。
霍正楷当了半天“奴隶”，终于想起来说正事。
“那个指名要跟你面谈的客户将时间改到了18号下午，今天下午时间太匆忙，赶不及了……还说签证还没出，因为谈完这单生意，她要直飞新加坡……”
信息没听全，林酒含糊回应。
“好。”
OA系统里又跳动待办事项，霍正楷刚准备离开座位，但不听使唤的手却先一步做主点开了。
人事部门最近频频收到员工反馈，国庆收假后工作压力颇大，任务量有点超负荷。
林酒觉察到他眼眸深黑，大约也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瞳仁闪烁，亮若星宿。
“要招新揽贤了。”
霍正楷点头，十分赞同。
业务越来越多，他这边也已经有点“弹尽粮绝”，助理跟着他，有时候也不得不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
昨天，张敬臻还拉着他聊这事，有几个部门的员工也会在茶水间嘀咕自己“分身乏术”，渴望拥有齐天大圣的绝招——七十二变。
窗外日头爬得很高，太阳的金光平等的将万物收拢其中。
林酒拂掉裤腿上的灰尘，拍掉掌心不知何时染上的白色碎屑。
“招新吧，赶在冬天来之前。”
腾冲的冬天没有合肥的冬天那么冷，甚至有点温暖。
霍正楷不解，“冬天……有什么故事吗？”
“我还没去过北京，冬天……我们去故宫看雪吧，撑着油纸伞在红墙白雪的景里拍一组大片……”
心头被一只毛乎乎的爪子踩中，林酒笑的太甜。
“好，不过冬天来临之前，我得出个长差，和廖烽游戏公司开发的地图类游戏要进内测阶段了，预计年底……”
也是这时，两人才意识到今年已经接近尾声，10月过半，还有不到80天，当初立下的目标，是时候一样一样检验、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