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没推辞,态度爽快地收下了两人带来是东西。
坐下之后,他问付云东能不能打开油纸伞看看。
付云东撸起袖子,郑重其事地起身开箱,一步一步将东西拆开。
淡淡的棕油、柿胶味带着少时回忆猛烈砸来。
霍正楷和林酒疑惑的问题在付云东这儿轻易就被破解,因为霍老大父亲原本就是荥阳村的人,他对油纸伞有割舍不掉的情谊。
家中贫困,父亲十八岁成年便入赘小董家寨,劳苦一生,养育了兄弟姐妹五个,可惜落了病痛,不到六十就早早离世。
父亲去世后,董老大找不到回荥阳村的理由,和那堆不太来往的亲戚更是断了联系。
今年中秋,要不是儿子开车带他去兜了一趟,他都快忘了家里挂着父亲入赘结婚那天带去的荥阳村油纸伞,忘了父亲的根还拴在伞上。
一晃三四十载,他也成了小有名气的董老大,因为他做的桂花糕是方圆一片的老大。
……
交谈很顺利,传说中董老大的小儿子也并不像面相那样蛮横凶狠。
他只是常年和各种建筑公司的人打交道,经常为农民工要债,所以被逼无奈之下选择健身,把自己包装成五大三粗的“社会人”。
一把伞画辽阔河川,一把画骏马迎春,董老大热泪盈眶。
董老大的顺利加入,预示“红将”再添一员助力。
林酒喜上眉梢,连吃了两天桂花糕,以至于就连和霍正楷分别时,脸上也挂着笑。
游戏内测,合作伙伴廖烽邀请他去公司,还有一些具体的业务也要当面洽谈。
林酒敷衍的给了他一个拥抱,倒是张敬臻装模作样,挤了半滴眼泪出来。
这一次出差时间久,他不仅要去廖烽公司视察工作,还要去看一看最开始就一直在帮助“红将”的那批程序员朋友。
飞机落地,正值黄昏。
廖烽带着助理,早早恭候。
旅途的疲惫在看到华灯初上的繁华后被屏退。
高架桥上,车灯牵引的长龙弯弯扭扭,只待红灯跳绿,发号者打响冲刺的枪,它们便会汇聚成洪流般涌向这座让人望而生畏的一线都市——广州。
霍正楷出差没带助理,因此廖烽便把他便带到了自己家中招待。
车子一路疾驰回公司,加班的男男女女们对老板领回来一个大帅哥感到诧异,和相关部门的人打了个照面后,两人直奔馆子。
肠粉,乳猪,烧鸡,虾饺,佛跳墙……廖烽出手大方,风风火火地点了一桌,没吃完又打包回家抵宵夜。
霍正楷住的客卧有独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清新剂味儿,该有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顶部甚至还有一台投影仪。
洗漱完,他呆不住,踩着拖鞋出来溜达。
环视一圈,做实了一个事实——廖烽家底殷实。
随后,他又挪到窗边看夜景。
站在15楼眺望城市夜空,有种脚下就是芸芸众生的飘忽感,霓虹彩灯被建筑玻璃切割,格外破碎。
洗完澡出来的廖烽大马金刀地擦着头发,客厅的昏暗灯光勾勒出霍正楷英俊刚毅的侧颜。
“倒是也不用给我节约电费。”
说完,廖烽咔嚓一声按亮了客厅的灯,霍正楷笑笑,仰头看见悬吊的风铃灯设计感十足。
“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工作?”
就这样,霍总提议,两人顺理成章加起了班。
……
23号下午两点,林酒刚把母亲送回手艺班,就马不停蹄回来参加面试。
“红将”迎来了第一批扩招后的面试新人,林酒和人事亲自把关面试。
不过,在此之前有个好消息。
“春雨计划”和妇联拉着好几个政府办公室的人评估了“红将”的发展前景,并将林酒和姚芳两人推选为今年的县级创业杰出女性,对其带动农村发展就业、传承荥阳油纸伞文化、培养手艺人等多个成绩做了表彰。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林酒都知道母亲离实现她真正的愿望越来越近了。
另一边,独自在办公室写方案的张敬臻上下眼皮打架,不知道何处安放的手快把头发薅秃了。
助理敲门进来,送了一杯提神的黑咖啡,只见他修长乌黑的眉头拧着,从额头到鼻梁,到嘴角,到下颌的曲线流畅无阻,外界的太阳光放大优点,显得他轮廓优雅且别致。
看着看着,他冷不丁冒了个问题。
“张总,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你这张脸当摆设,挺浪费的。”
不出所料,此话一出,他立刻被一记白眼驱逐了出去。
啧,黑咖啡真苦!方案真难写!
短暂提神几秒后,他重振旗鼓,继续和文字做斗争,霍正楷出差,这活儿就落到了他身上。
蓦地,手机跳动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越洋电话,开头是33,显示归属地为法国。
法国?不是斯里兰卡、泰国、缅甸吗?
出于防范电信诈骗的警惕和对海外来电的好奇,犹豫半分钟后,他摁下了接听。
打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浑厚,以至于他感觉这人嗓子眼里住着个公鸭——又低又沉。
他说着十分蹩脚的中文,声调古里古怪。
“你好,张先森,我是马克西姆……”
对方自称是法国尼斯的一名华裔摄影师,无意间在youtube上看到了被搬运的红将油纸伞广告,从而被深深吸引,因此萌生了念头,想来腾冲拍摄油纸伞的相关视频,问他们是否方便接待。
张敬臻面沉如水,只有瞳仁闪动。
听了一会儿,他嫌弃无聊,于是一边撮着微微冒起的黑色胡茬,一边揣摩信息的真实程度。
眼看下巴就要有星星之火燎原之势,他脑袋一动,想起了一件事,便急匆匆挂断电话。
之前在网上看科普,部分网友说骗子的手段在与时俱进,现在,他们甚至可以通过电话录音提取声音,从而模拟之后打给接电人说亲友,用他们的名义借钱、或威胁转账。
他杵着下巴起鸡皮疙瘩,庆幸自己刚刚一言不发,可电话却再次打了进来。
黝黑的瞳孔猛的一缩,露出惊恐。
空气突然变得粗糙,好像卷刃的刀,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又来?
“我没钱啊,怎么就盯着我一个人?”
接?还是不接?
咬咬牙,他按下了接听,打算会一会这个连中文都不熟练的骗子。
“喂,你好?”
嗯?
怎么换人了?
不是公鸭嗓男人,讲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清亮的女孩子,是一个普通话流利的中国人。
挤在舌尖的脏话被他快速咽了回去,换成了礼貌回应。
“你好,找谁?”
“你好,我叫余苗,是在尼斯交换学习的大三学生,目前在 Bon Moment影视公司当摄影助理。
刚刚和您通话的是我的老板,我们在油管上了解到贵公司制作的油纸伞,所以想回国来做一期宣传视频,目前形式还没定,有可能是纪录片,有可能是剧情故事片……
因为我们公司大多是法国人,只有我一个中国实习生,但我也对腾冲并不是很了解、熟悉,所以想提前问一下,您这边是否方便接待?
不会很麻烦的,我们会尽量自己预定酒店,但是需要您协助我们和文旅局的沟通一下……”
小姑娘逻辑清楚,表达清晰,张敬臻听得明明白白,但他心里还是有疑问:
在外网上看到被搬运的视频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能找到他的私人号码?个人隐私已经泄露的这么快了吗?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的?”
他控制着自己紧绷的面部肌肉,将温和的声音压抑压缩出凶狠。
“这……”
小姑娘一时哑语,随后解释了起来。
由于信息获取的渠道乱而杂,所以余苗决定双管齐下,同时开展。
她一面在红将的各类官方账号下留言或私发消息,另一边则在自己的圈子里打听。
留学生的圈子不大,打探点内部消息轻而易举。
她先询问是否有云南的小伙伴,随后层层递推,筛选,后来有个人蹦了出来,他是张敬臻的初中同学……
张敬臻本来还有要继续盘问的心思,但听到余苗把初中朋友的糗事都搬出来了,还讲述了一些读书趣,再加上聊天内容也不像电诈宣传上的那样是套钱套信息的话术,所以他选择了相信。
不过话留三分,他也不是全都信。
“你说的事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方便的话可以给我留一个邮箱,我会在明天上午十点前回复。”
这话没毛病,中规中矩,官方客套。
不一会儿,短信里出现了一个后缀为gmail.con的外国邮箱,附带一份公司介绍。
他默默复制,转发给了霍正楷,随即拨通了电话,一字不落地交代了故事。
半个小时后,他收到了一封PDF邮件。
邮件内容显示,他提供的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
Bon Moment的确是法国尼斯的一家影视公司,而他说的那个男人也的确是该公司的执行副总,简而言之,这事是真的。
草,竟然是真的,他们的宣传片竟然把法国的影视公司都给吸引来了。
好事连连,挡都挡不住。
刚下班,林业的车子就在楼下了。
他没下车,而是稳坐在车里滴了三声短促的喇叭,打暗号似的知会楼上的几个人。
张敬臻飞速收拾东西,关电脑,码文件、收印章……一气呵成,直奔楼下。
他慌里慌张地打开自己的车,探身去后排,捞走了袋子里的黑色冲锋衣更换,奈何情绪激动,重心不稳,咣当一声撞在了车顶。
一上林业的车,他就抢走了一袋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嘴里塞,吭哧吭哧地嚼了两口,他又想起来自己最近在保持腹肌。
林业咂舌,认真品味他的穿搭。
“……你去篝火音乐会为什么要搞得跟做贼一样?晚上没太阳,墨镜有点不必要。”
林业夹枪带棒的吐槽他穿着古怪,他正想撇嘴反驳,扭头却瞥见后座有两个黑色大雕。
一瞬间的惊吓把他那颗蠢蠢欲动,想说点儿什么的心都堵了回去。
是林康和那个一起吃火锅的那个中年男子李山,不同的是,李山毛躁泛黄的头发剪短了,衣服也换了,整个人精神气十足。
“被吓到了?”林康故意玩笑。
“……”
“认识一下,李叔,以后就是我的专职司机了。”
“你车呢?”
“别提了,被一个飙车的鬼火少年刮花了,送去补漆。”
林酒和付云东多耽误了两分钟才下楼,两人一辆车,跟在林业车后面。
前车的人都是奔着音乐会去的,只有林酒和付云东在车上还在聊工作。
“明后两天的丰收节,你那边能抽调两个人手去现场摆易拉宝吗?”
“可以,但活动场地很大,一共有3个入口,所以一共需要6个人,不过……”
林酒偏头,脸上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等待他说出下文。
“不过……我觉得有点儿没必要。”
丰收节相当于农产品展销会,就算有大型企业去了,能刚好遇到“红将”潜在客户的概率微乎其微。
所以,尽管还未实施宣传计划,但付云东已经预料到这98%的可能是一场无用功。
“你觉得没用?”
不等他解释,林酒自己就悟到了原因。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啪”的一声合起了手里的文件夹,语气轻快。
“我也这么觉得。”
付云东对她这样的反应深感意外,刚好红灯,他踩下刹车,转头看向林酒闪着精光的狐狸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