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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提笔迎远客,正楷书中国

逛完了银杏村,林酒又领着外国友人回到了自己的主场——荥阳村。

重复了不下数百次的导游词于她而言了无压力,但一群人声势浩大,干巴地靠一人一张嘴指引和介绍也略显不妥,因此,话唠的张敬臻会瞅准时机,时不时插嘴几句,以此配合着调动气氛。

霍正楷一身休闲,神态悠哉,他专盯项磊,只走他旁边,像是收到暗线任务似的。

项磊每每眉头小皱,露出疑惑神色,霍正楷便小步上前,就着林酒的介绍补充内容,用词凝练,语气很淡。

“毛竹学名楠竹,制作荥阳油纸伞的毛竹常选三年的老竹,深山老竹有韧性。”

“柿胶由青柿熬制而成的粘稠物,过滤后的汁液就是柿胶,使用时需要按比例加水稀释,以此作天然粘合剂。”

“五彩线用天然香料烘烤,或香料水浸泡,以此留下入骨的香味。”

项磊一只耳朵听,一只耳朵发懵。

他觉得霍正楷白瞎一手好牌。

顶着霍氏文旅继承人,不管自己家那秒进斗金的偌大产业,而是藏着这么个身份不务正业:

放着高学历管理学硕士的优越,冷不丁开个工作室拍纪录片,穿山越海,跑大江南北,不零不落地弄了点成绩,又转身来非遗创业,定居腾冲……

旁人求之不得,祈之不及的身份和地位,他自打出生就拥有,安安心心挣轻松钱不好吗?

霍正楷当然觉得不好,否则也不会跑来腾冲这种犄角边边的地方折腾。

别的先不论,听说“红将”前期筹备花销不小,尤其是员工和设备,比一般创业小公司严肃多了。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问了出来。

“霍总眼光独到,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卖伞?”

霍正楷就这么仰着脖子活动了一下颈椎,吱吱咔咔的动静有点骇人,他指着路边的灯,淡淡道。

“项总觉得我适合坐办公室?有好工作介绍吗?”

项磊没听懂似的,下意识问,“什么?”

好工作介绍?

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正楷不以为意,“没什么,我以为项总高就,事业顺风顺水,照理说应该不记得我了。”

项磊瞳孔压紧,似乎要穿透说话人俊朗的面孔,看进他冷若冰霜的眼睛深处,但对方显然不想再浪费口舌做更多解释了。

几个外国友人忙着欣赏村子的美景,其余人也无暇分心照顾二人的情绪,所以这场无声的剑拔弩张在安静中销声匿迹。

信步一路,介绍也一路。

余苗敬佩不已,朝林酒频频投去羡慕的目光,她的神态和声线都极其稳定,好像整个人都无懈可击似的。

和银杏村满目的金黄色相比,荥阳村则显得古朴许多。

视野交错,一下子从一个鲜明的自然世界,来到了一个色彩灰暗却充满故事感的黯世界,悬吊的油纸伞却将独一无二的亮丽色彩用十分的冲劲送进了游人的眼中。

一抹红,一片蓝,一缕橙,一道黄,诸如此类。

几个法国人也看得热情,为了能更好的互动,他们用上了为数不多的英语词汇量,以此来表达发自内心的感叹。

“Cool!”

“ Amazing!”

“ Incredible, a beautiful world, a beautiful picture.”

好在张敬臻等几人都有实打实的大学学历,都有英语4、6级的底子,所以勉强能进行一些口语沟通,不过不能太高级,只要稍不留神蹦个高级词汇,几个法国人又大眼瞪小眼,露出可爱而迷茫的表情。

村头村尾走了一周,众人终是精疲力竭。

晚饭没下馆子,老规矩是在林酒家的院子里吃的。

林康林业一听可以看外国人,乐颠地跑来当厨子,只为一睹金发碧眼的欧洲人。

为了考虑几个外国友人的生活习惯,林业还特意带了吃牛排用的刀叉,照着网上教的教程做了两道充满法式情调的不知名东西——苹果派、酥皮洋葱汤。

吃了饭,几人又恢复精力,把林酒的家和院子当博物馆参观了起来,他们时而背手交谈,时而仰头惊艳,表情丰富。

绕到二楼,他们又对屋子里的字画萌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姚芳不懂外语,却看得懂他们扑闪的眼睛中藏匿的震撼。

她揉了揉额角,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未几,她戳了戳林酒。

“我把笔墨拿出来,给他们写写汉字?”

林酒抬起半边眉角,欣喜道,“好啊!”

于是,餐桌擦净当桌案,制作油纸伞伞面的手工抄纸就是上等的毛笔字书写纸。

母女俩轻声细语,琢磨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片刻之后,文房四宝准备妥当,姚芳又使唤起了林酒。

“去拿你爸收藏的那块歙县茶墨来,用那个写。”

歙县墨也是著名的徽墨,是文人墨客历来珍视的“宝物”。

盛世时期,歙县墨的图案绘刻和漆匣的装潢制作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名工与名品层出不穷,譬如同治年间的胡开文。

付云东轻轻嗓子,施展学识,主动介绍起来。

“徽墨品种繁多,有漆烟、油烟、松烟、全烟、净烟、减胶、加香等,高级漆烟墨,徽墨素有‘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一点如漆、万载存真’的美誉,是书画家的必备用品……”

张敬臻目瞪口呆,心想他是在哪里学的这些。

难道是刚刚拿手机百度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短期记忆力的能力或天赋,实在是不同反响。

付云东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微微一嘁。

余苗眼角抽动,对自己词汇浅薄略感难堪,付经理说的那些她实在是翻译不出,就算翻译出来,也未必能提现汉语的精髓。

所幸,她自作主张地蹦了一句话:

“Cette encre est aussi très précieuse et les gens ordinaires ne l'utiliseront pas.”

中文意思是徽墨珍贵,不懂行的人一般不用,言下之意,姚芳是个厉害的人物。

姚芳静心排干扰,熟练地蘸墨下笔,先写了一个迎,又写了一个至,而后便堆着眉头。

平时正儿八经写字大多是新春佳节写对联,现在拿笔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写什么呢?照搬写在伞面的诗词好像有点舞文弄墨,可写简单了又不足以表达待客隆重。

她心念微动,拿起手抄纸轻轻抖了两下。

林酒走近了些,揽着母亲的肩膀问到:

“写什么?”

姚芳含蓄地表达无辜,“你觉得写什么?”这话的意思是她也不知道。

林业背靠在客厅一角,猛然抖了个机灵,他想起了一个事儿——

趁着众人都在思考书写内容,他偷偷返回车上,拎下来一个包装精致的购物袋。

那是方至诚送的东西,不送林酒,送姚芳。

屋外黑夜沉沉,零星地挂着几颗散星。

寂静的村子没有城市五光十色的缤纷和车水马龙的喧嚣,有的是清风拂过,纸伞飘香。

林酒感觉后腰被掐,隐隐一丝疼。

一回头,林业双手捧过一只华贵的首饰盒。

“方至诚让我转交给你妈妈的,他说是她的粉丝做的。”

林酒垂眸扫了一眼,认出了是谁的手笔,是张楚瑞。

是她,就是她。

上次,她哭哭啼啼地扭捏,好半天才说出实情道歉求原谅,可惜实在毫无诚意,林酒没留面子,对她下了“判决”,眼看自己的思想工作没做通,所以她又打上了姚芳的主义。

单独见姚芳不太好,所以她特意找了中间人方至诚送,碰巧的是他近来和林业商量合作,所以走得近,因此顺道把东西递给了他,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首饰盒整体是蓝红明黄的花纹雕刻,另外还镶嵌了一个椭圆形的玛瑙环来作为装饰做盒子锁扣,一看就是精工慢活的制造,是马虎不得的珍贵东西。

这东西的主人,恨不得别人指名道姓,报出她的身份证号。

林酒眼皮轻轻一跳,对着屋外的黑暗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心中有愧的人才会想着弥补,而张楚瑞明明可以规避掉这份愧疚,可她仍旧然为一己私利,践踏两人的友谊。

“不用——”

话音未落,一只布满粗糙茧子,皮肤黝黑的手已经接过了盒子。

姚芳未做停留,利落地打开了盖子。

“咔哒——”

盒扣弹开。

扑面而来的香味太浓烈,本该清淡的桂花香成了略带风尘的浓香。

明明是11月最后一波干桂的研磨粉,好像还藏着一点冷霜的锋利。

盒子里放着一枚形状繁琐的古董胸针,乍一看像一顶金色皇冠,仔细一瞧又觉得更像是座山。

底部嵌了碧玉和红玛瑙做装饰,左右还有对称的银色流苏串,底部宽厚而繁琐,顶部则托举着一枚褐红色的珍珠。

胸针放在绿色的缎面丝绒上,一红一绿,颜色对此鲜明,从而突出这东西的高级质感。

姚芳没想到张楚瑞会送来这么一个不太实用的东西道歉,说实话,花里花哨的有点过头。

几个不明情况的外国人看的格外津津入味,目光炯炯,跃跃欲试。

姚芳大方一笑,把盒子递了上去。

既然她非要赶在这个时间送来,那不如接下盛情,让这个古怪的小东西也能为宣传家乡贡献一份力量。

张敬臻接收到目光信号,猫着身子凑了过来,大大咧咧地拿起东西展示。

几个法国人轮流触摸,欣赏、拍照,闪烁的目光最终又回到书法生。

张敬臻不堪示弱,偷偷翻阅手机,查找了一句最适合写在此情此景下的话。

姚芳重新提笔,沾了新墨。

“我想到一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付云东背着手当老干部,探身一瞧,还不忘点头附和。

林酒转头,略带同情地看去。

句子是好句,就是为难翻译余苗了。

重新下笔,行云流水。

余苗惊憾于执笔的一起一落,好像把她深埋心底的思乡情勾出来了。

在国内时天天见,看多了不觉稀奇,因此不懂书法的底蕴和深意,只身一人在横跨大洋的飞机上煎熬时间时,她不觉悲伤,更多是忐忑。

于是,她还自我安慰,以为自己对祖国的感情不过如此,无知觉,也无所谓,可在尼斯一年,看着南海岸的如蓝镜一般的平静无漪的海水,她的想念却结结实实,汹涌澎湃,像奔腾的黄河,像汹涌的激流。

望着姚方肆意挥洒的毛笔,她想起了家乡,想起那年国庆,一群少年站在岸边,对着波浪翻滚的江面,凭栏剖白对祖国母亲的爱意。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姚芳停笔,余苗上前一步,眼珠染了水气,亮汪汪的,单薄的眼皮好像兜不住要满溢的泪水。

“阿姨,能写个中国吗?”

姚芳顿悟,“当然。”

有了正楷字样的“中国”还不够,林酒想起楼上柜子里还有父亲林逍的中国印章。

她旋身疾奔,三步并做一步上了楼,翻箱倒柜后端下来一个生锈的铁盒。

白玉章、花乳石章、楠竹章、红木章,满满一盒子都是林逍的旧物……

终于,她在盒子底部翻到了那枚定制的水晶章,行楷印刻,字“中国腾冲·林逍”。

印章的图案儿时常在她的课本首页上出现过,密密麻麻,一层覆一层。

她把这个印章当做某种特殊的“认定”——骄傲,她为父亲骄傲。

印泥,红章,“哒”一声,留在鲜红的中国。

马克西姆的伙伴们不懂这群中国人热泪盈眶,但他看着黑色的汉字,隐约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精神里的韧劲。

张敬臻爱国情怀迸发,恨不得找出春晚重播,让这群外国人见识一下中华文化,见识一下油纸伞的精致,以及腾冲这座边缘小城的静谧之美。

……

晚十点,几人送外国友人返回下榻的酒店。

林康林业卸下一身紧绷,长舒一口气。

“我感觉这伙人是来旅游的,没见他们拿相机……”

张敬臻吃着酸橘子,五官扭成一团还不忘吐槽。

林酒摆手,“法国人的原则是非工作日不干活,干活也不加班。”

霍正楷也在剥桔子,他尝了一块,甜的心颤,林酒伸着脖子等投喂。

橘子有酸有甜,而他们的心却热乎乎的,都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