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着精灵心机的林酒当然没睡,她是有意要让身边的人吃一惊。
霍正楷苦于自己是司机,分不开手去确认,确认她是真睡还是假寐,刚刚那话是梦中呢喃还是清醒告白?
过了一会儿,憋不住笑意的林酒悠悠抬起头,勉强而短促地提了提唇角,挤出一个笑容。
“霍总,我的喜欢是认真的,二楼的朱红油纸伞不会褪色,我的喜欢也不会。”
霍总双手扶方向盘,看似神态自若,实则耳根早已红透,就像吃了一大口老的酸菜,喉结不断滚动,唾液腺疯狂分泌。
弗拉基米尔在小说《洛丽塔》中说,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穷困和爱,你想隐瞒越欲盖弥彰。
林酒知道喜欢藏不住,所以坦荡借风表个白。
得了表白激烈的霍总在下午的会议上表现卓众,赢得掌声一片。
一出会议室,他就耍横地攥住了林酒纤白的手腕,宝贝的藏着,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
——
12月6号,修整二建的荥阳村开幕在即,一切准备就绪。
村支书汪奇这几天也不得闲,他带着一众村干,每天在路上奔走相告,村里的大喇叭早中晚响三次,一遍又一遍地通知12月7号的开业大喜。
上午赶上个晴朗的天气,寒风也温和了起来。
林酒和张敬臻骑着小电驴在村里闲逛,做最后的查缺补漏工作:
路口指示牌,商店宣传册,还有卫生间排水,洗手池洗手液等一干大小细节……
小电驴马力足,林酒长发悠悠飘扬,留下一道漂亮的、闪着金色光泽的弧线。
张敬臻单手骑车,另一只手则在帮没来的霍正楷霍总录像留念。
手机里的林酒笑容肆意且明快,像个十七八岁,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录完,点击发送。
他气不过自己天天吃狗粮,随后又在朋友圈自我调侃。
“今天的西北风不大,不够我吃饱,可是狗粮管饱。”
信息刚发出去,底下的评论立刻跳了出来,简直没眼看。
林康:跳槽吗?我这里有个月薪3000的岗位等着你。
林业:我多加500,来给我当司机,拎包入住。
妈:你小子在暗示我,等着,过年立刻给你安排相亲对象。
爸:加油,给我找个儿媳妇回来,过年发钱。
他挤了个白眼,一条都没回,转身投入工作。
村口的大石碑没挪,而是新添了一个石碑牌坊似的大门,被林木包裹的小小村子瞬间有了宏伟气派的感觉。
沿路继续往前骑,用于顶部装饰的悬挂油纸伞全部换了新。
这次的伞添了特殊的防水涂料,能让伞面的颜色和图案维持更久,且不易受冷冬寒潮的影响,只要没有人为破坏,能保证三两个月之内亮丽如新。
脱漆的彩绘墙重描一遍,路边石缝的野草也被修整干净,结了蜘蛛网的路灯也统一清扫,油纸伞博物馆门前的路扫了又扫……
为了迎接明天的到来,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抖擞着精神,只差披个红马甲,在脑门上写“欢迎光临”。
下午两点,政府、文旅以及各个相关部门拉着新入住荥阳村的商户准时召开动员大会。
林酒和母亲姚芳作为荥阳油纸伞手艺人代表出席,张敬臻作为则代表“红将”,作为创新企业的负责人出席。
前半截都是官方发言,胖领导扒着话筒,扶着眼镜一念就是20分钟,后来又换了一个口齿清晰的,又是20分钟……
左右只能熬着,终于熬到了会议进程过半,主办方宣布中场休息。
张敬臻性子活泼,口才了得,一转头就带着会议笔记和各部门的领导打招呼去了。
一个年轻人混在一群中年人中,如鱼得水,摸不着影儿。
姚芳低头看手里的纸杯,热水是刚添的,喷起的热水雾恰好模糊了她的脸。
“妈,别紧张,随便说几句就行,就像平时在手艺班上教阿姨们一样。”
林酒一边龙飞凤舞地补写会议要点,一边轻声安慰。
一语毕,她倾身捏了捏母亲掌心的厚茧,轻柔地扫过指缝间的细小伤口。
她知道今天的会议有这一环节,但她并未为母亲提前准备刻板无聊的演讲词,而是将发挥的余地完全留给她。
那是独属于她的5分钟,不应该有任何人做主支配。
短暂的休息转瞬即逝,姚芳放下温热的纸杯,大步铿锵地走到了发言台前。
万千感慨在一瞬间化为了坚定的眼神。
她是一个小小的农村妇女,以前隐没在丈夫林逍的身后,后来隐没在林家的身后,如今,她终于以自己的身份走到了市级的发言台前。
这短短的几十步,她用了差不多人生1/3的时间。
望着台下高高正对的摄像机和无数陌生却专注的视线,她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下午好,我叫姚芳,如诸位所见,是一名很普通的农村妇女。”
林酒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眼中的湿润呼之欲出。
勾动她情绪的不是场下热烈经久的掌声,而是母亲口中的“普通”一词。
“我坚持了小半生的手艺,才终于有机会站在这里,和各位聊聊心里的话。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我说林庆辉,说荥阳村,说林家油纸伞,各位多少都能说道两句名堂。
我出生在一个女孩不怎么被重视的家庭,所以父母对我最大的期盼就是希望我嫁个好丈夫,早为人母。
可我是个倔脾气,一直没妥协,因为没机会读书,所以我只能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跟着村中长辈学做油纸伞上,后来,我的手艺慢慢受到了认可,父母才放下执念,正式接纳我。
我在油纸伞的庇护下长大,也在油纸伞的庇护下成了家,选择了自己的爱情。
可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的最多的仍就是愚见和偏见,作为一个农村女人,我几乎不被认可,第一,因为我没有生儿子,第二,我只生了一个女儿。
我身边有很多和我一样做油纸伞的女人,她们兼顾家庭,兼顾手艺,扶持丈夫,扶持孩子,她们比任何人都忙碌,可族谱上留不下她们小小的名字。
我们一直被藏在家庭,藏在丈夫的身后,藏在儿子身后,我们没有机会站在人前,也没有机会被认可,被接受,直到我的女儿再次出现。
她和朋友们在家里开会,说着那些我想都不敢想的计划,说要办公司,要招一批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女人过来学油纸伞的手艺,让她们有一技之长傍身,让她们能挣钱,让社会能看到我们农村女人也顶起了半边天……”
张敬臻听得心酸,这些不打算草稿的说辞藏着姚芳的不甘,他眨眨眼睛,侧目去看林酒。
长发笼扎在身后,后背挺直,如岸上的纤柳,两颊肌肉紧绷,双手交叠按在笔记本上。
不知怎么的,恍惚间,林酒好像也成了一把油纸伞,伞会在风中摇摆,但不会因为风啸雨凶而躲藏。
姚芳的讲演还在继续,被话筒放大的空灵女音如轻钟灌耳。
“我胆小,没见过世面,看着几个孩子办公司,也不知道在帮他们做什么,只能闷头做伞,研究伞面图案,研究渐变色彩。
我们遇到了很多困难,身边人诋毁,同龄人嘲讽,多得数不过来,有人说我们运气好,没经历大风大浪,但有些风浪从来不在明面上。
我很荣幸,能在有生之年作为荥阳油纸伞的手艺人代表站在这里,和诸位分享我那不值一提的过去。
可我心里还是藏着点得意,以前没做到的事现在做到,我带着这一群嘴笨手笨的女人,慢慢摸索着新方法,把荥阳油纸伞带到了你们面前,让村子有了活泼气……”
5分钟不过短短300秒,姚芳却兼顾公私,先倾倒蓄在心头已久的“哀怨”,再感激政府政策的英明,以及一路走来的多方支持。
发言淳朴而真切,让台下诸人挑不出毛病。
小地方,传播快,姚芳的发言当晚就上了地方新闻。
姚芳和林酒在神龛面前久站,把林逍的牌位擦了又擦,不一会儿,霍正楷自告奋勇,来敬了一盅老白干。
谭蓉带着两个孩子守电视看重播,不由得热泪盈眶,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手艺班的微信群,荥阳村的村民群,红将的员工群,个个忍不住竖大拇指。
如姚芳所说,真正的曲折只有他们一路亲历的人才知晓,旁人只是短暂地看个热闹。
晚上九点多,林康带着饭店里打包的吃食来贺喜,顺道送上了两捧金丝毛线钩织的永生花。
花没有具体名字,只有颜色区分,因此他也说不上来花语内涵,他只是沉默着把一捧给了林酒,一捧给了姚芳。
“我爸也看见新闻了,他本来也想过来,但是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张敬臻就塞来一碗温热的柠檬蜂蜜酒酿,试图想堵住他的嘴。
林康犹豫一下,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会心一笑,接下小碗,扒拉着勺子,仰头一倒,把甘甜的酒酿囫囵灌进了嘴里。
黑沉沉的夜色掩盖了一切,也掩盖了姚芳复杂的心绪。
她含混着不清的低哑音调,近乎自言自语。
“没事没事,下次再来。”
寒冬的风吹进记忆深渊,勾着她聆听。
林家人给予她的大多是轻嘲,是讥笑,是颠倒黑白的污蔑,林家老大也是。
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把自己拔出邻家的范畴,对她和林逍的困难不闻不问。
她很认真的想,她需要林家那些斯文嘴脸的祝贺?
似乎不需要。
因为他们没给过。
“喵——”
“喵——”
狸花猫鼻子灵,翘着尾巴,顶着尖尖的耳朵露面,只是不知俩小崽子是从哪儿钻回来的,一身的茅草碎屑。
墙上新挂起来的油纸伞散发棕油香,寡淡的香气像童话世界里的魔法棒,诱惑着人抛下冰冷峥嵘的现实,向着又美又柔的梦境奔驰。
但……非遗油纸伞与她来说,并不是甜美的梦啊。
她曾长久的煎熬,甚至一度放任自己在时间长海里颠倒沉沦,就为了拼一口气。
林酒抱着花,默默地觑着母亲的一举一动。
猫咪认主,绕着她的裤腿蹭来蹭去讨吃的。
霍正楷在桌前拆包装盒,林康带来的吃食还热着,适合当夜宵。
姚芳静悄悄地把花塞进了屋子,随后拎起了一只猫,按着它胖乎乎的脑子,闷闷嗔怪道:
“小爪子,别乱动,蹭我一裤腿的毛。”